迦勒凑近,看到那行字写着:「部分学者提出假说:在极端环境下,蚂蚁可能通过特殊途径产生超常进化,甚至可能……发展出智慧。」
智慧。
蚂蚁有智慧?
迦勒盯着那行字,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怎么了?”凯特注意到她的表情。
“……不知道。”迦勒摇头,“只是觉得……有点可怕。”
“为什么可怕?”
“因为它们很小,但是很厉害。”迦勒说,“如果它们真的变得有智慧,那会怎么样?”
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
“那人类就要小心了。”他说,“不过别担心,那只是假说。现实中的蚂蚁还是小小的,只会搬东西和挖洞。”
他把书塞回书架最底层,用其他书遮好。
“该回去了。”凯特站起身,“巡逻的守卫快换班了。”
迦勒也站起来,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书架上。
蚂蚁。
会学习,会进化,可能会有智慧。
为什么这个念头让她如此不安?
[十岁·庄园后山·橡树下]
凯特兑现了他的承诺——带迦勒去看树。
不是远远地看,而是真的走到树下,触摸粗糙的树皮,捡起掉落的橡果,甚至爬上最低的树枝。
迦勒坐在树枝上,双腿悬空晃荡。从这个高度,她能看到庄园围墙的顶部,还有墙外更远的地方,那是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森林。
“凯特。”她问,“墙外面是什么?”
“森林。”凯特坐在她旁边的树枝上,“再外面是山,山后面是城镇,城镇外面是更大的世界。”
“你去过吗?”
“没有。”凯特摇头,“分家的孩子也不能随便离开。但等我十六岁,通过了家族试炼,就可以申请外出历练。到时候……”
他看向迦勒:“到时候我可以给你带外面的东西回来。真正的扑克牌,或者别的什么。”
迦勒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橡果。
她已经十岁了。按照家族规定,十二岁就要开始正式学习“守门人”的仪式,十五岁要第一次尝试与“门”共鸣,十八岁……
十八岁,就是她成为“容器”,履行使命的年纪。
“凯特。”她小声说,“我不想当容器。”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风,但凯特听见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我知道。”他说,“我也不想当备用容器。”
“那我们能逃吗?”迦勒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像书里写的那样,偷偷跑掉,去外面的世界?”
凯特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庄园的钟声,那是晚餐时间的提醒。
“现在还不行。”凯特最终说,“我们太小了,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但是迦勒,记住……”
他握住她的手,浅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她。
“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里。我保证。”
迦勒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坚定的光,然后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相信你。”
[十一岁·禁闭室(再次)]
这次被关禁闭的原因是:迦勒在家族祭祀课上,公开质疑“容器为何必须是活祭品”。
“典籍记载,远古时期有三位守门人曾成功与门建立稳定连接,无需献祭。”她站在讲堂中央,声音清晰,“为什么我们现在必须用活祭品?”
长老们脸色铁青。父亲当场下令关她七天禁闭。
迦勒坐在熟悉的硬板床上,这次她没有在墙上画扑克牌。
她在思考。
思考那些典籍里的矛盾,思考家族制度的漏洞,思考……如何打破这个牢笼。
铁窗外,凯特再次出现。
这次他带来了两个苹果,还有一本用油纸包着的书。
“给你。”他把东西塞进来,“苹果是补充营养,书是……也许对你有用。”
迦勒打开油纸,看到书名:
《念能力基础理论与应用(猎人协会内部教材)》。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
“我从一个来访的猎人那里偷换来的。”凯特低声说,“他以为我给他的是家族典籍,其实我给了他一本《卡佩尔家族纹章考》的复制品。反正他也看不懂古文字。”
迦勒翻开书,第一页就写着:
「念,生命能量之体现。人人皆有,唯觉醒者可用。」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凯特。”她说,“我想学这个。”
“我知道。”凯特点头,“所以我才冒险拿给你。但是迦勒,你要小心。如果被长老们发现你在学念能力……”
“他们不会发现。”迦勒打断他,“我会藏得很好。而且!”
她握紧手中的书。
“学会了念能力,我就能保护自己。就能……保护你。”
凯特愣了一瞬。
他嘴角上扬,那是个很淡的、但很温暖的笑。
“好啊。”他说,“那你快点变强。我等着你保护我。”
[十二岁·最后一次一起看橡树]
迦勒十二岁生日的前一天,凯特带她来到橡树下。
这次他们没有爬树,只是坐在树根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明天开始,你就要正式学习仪式了。”凯特说。
“嗯。”迦勒点头,“父亲说,从明天起,我不能再随意离开房间,不能再见无关的人,不能再……”
她顿了顿,声音变低:“不能再和你这样见面了。”
凯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
不是画的,不是剪纸的,是真正的扑克牌。牌背是深蓝色,印着星辰图案,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用了很久的旧牌。
“给你的生日礼物。”凯特把牌递给她,“我从外面托人带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
“很贵重。”迦勒打断他,接过牌,紧紧抱在怀里,“这是我最想要的礼物。”
她打开牌盒,抽出第一张牌。
红心A。
牌面鲜艳,纸张厚实,摸起来有种奇妙的质感。
“凯特。”她突然说,“等我学会了念能力,我要用能力做一副特别的扑克牌。不是普通的牌,是能战斗、能保护人、能……改变命运的牌。”
凯特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燃烧的光,看着她手中紧握的红心A。
“我相信你能做到。”他说,“但是迦勒,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家族对你做什么,都不要忘记。”凯特握住她的手,把那张红心A放在她掌心,“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容器’。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决定。”
迦勒看着手中的牌,又看看凯特的眼睛。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那一刻,迦勒想,她会永远记住这个画面。
记住这个在禁闭室外给她苹果的少年。
记住这个带她看树的少年。
记住这个给她带来外面世界的少年。
记住这个……说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少年。
“我答应你。”她说。
然后她凑过去,在凯特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
凯特愣住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迦勒也脸红了,但她没有躲开,只是小声说:“谢谢你,凯特。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凯特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那个很淡的、但无比温柔的笑。
“不用谢。”他说,“因为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凯特轻声说,“原来被需要的感觉,这么好。”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夜幕降临。
而在那棵老橡树下,两个孩子的命运,已经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就像那副扑克牌里的红心A——
既是开始,也是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