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友客鑫,凌晨两点十四分。
迦勒工作室里唯一的光源是工作台边缘那盏长臂台灯。灯罩被压得很低,在黑色曜石台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光圈中央,五十四张扑克牌呈扇形摊开,每一张都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星光。
“星夜系列”完成了。
迦勒摘掉护目镜,向后靠在椅背上,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她转动脖子,视线落在那些牌上,疲惫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这个系列她构思了三个月,真正动手制作花了两周。
基底用的是从流星街黑市淘来的“陨星碎屑”。一种来自外层空间的特殊合金,在念力场中会与使用者的“气”产生共振,十分稀有。
涂料里混入了安多尼拔深海打捞上来的“夜光藻提取物”,那种藻类在完全黑暗中能持续发光四十八小时。
但最核心的设计是牌面的“负空间”工艺。
正常扑克牌的图案是用颜料画上去的。而星夜系列恰恰相反。
星空系列牌面上的数字和花色是“留白”的。
当周围光线充足时,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深蓝色牌;一旦进入黑暗,牌体本身发出的微光会照亮那些留白区域,在深蓝背景上浮现出银白色的银河漩涡图案。
每张牌的图案都不同。
黑桃A是猎户座,红心K是仙女座,方块J是北斗七星……五十四张牌,五十四片星空。
迦勒随手抽起一张黑桃K,关掉台灯。
工作室陷入绝对的黑暗。
三秒钟后,牌面开始发光。
先是微弱如萤火,再渐渐亮起,释放无害的、柔和的碎光,仿佛真的在凝视夜空的星光。
牌面上的黑桃图案化作了天鹅座的轮廓,周围的深蓝色背景里,无数细碎的星点浮现,有些还在微微闪烁。
她看了五秒,然后重新开灯。
牌面的星光瞬间熄灭,变回一张普通的深蓝色扑克。
“完美。”她轻声说。
就在这时,工作台上的加密通讯器发出震动。
迦勒皱眉。这个时间点……
她拿起通讯器,指纹解锁,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视频文件的传输请求。发件人:魔术师(西索)。文件大小:87MB。标题:用户体验反馈~
犹豫了一秒,她点击接收。
文件传输很快,五秒后下载完成。迦勒点开视频——
画面一开始是晃动的,镜头对着天花板。那看起来像是个酒店房间,装修普通。然后镜头翻转,西索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没有油彩。
这是迦勒第一次看见他没化妆的样子。苍白的皮肤,狭长的丹凤眼,五官其实很……精致。如果没有那种时刻挂在脸上的、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的话。
“晚上好呀,供应商小姐~”视频里的西索挥挥手,背景音里有哗哗的水声,“你寄来的‘星夜系列’样品我收到啦。正好肚子饿,所以……”
镜头转向。
画面中央出现一张工作台。
不是迦勒那种专业工作台,更像是酒店房间的书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中央,一张黑桃K被端正地摆放着。
牌面在手机屏幕微亮的光照下,反射出纯粹的深蓝色的光彩,上面的黑桃图案优雅而神秘。
西索的手入镜。
那只修长、苍白、指节分明的手拿起了黑桃K。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牌面,发出赞叹的声音:“手感真棒呢~比之前的系列都要滑顺。而且这个颜色……我很喜欢??”
迦勒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毕竟这是来自最挑剔客户的正面反馈。
接着,西索的手移开了。
再入镜时,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红彤彤的,看起来很新鲜。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苹果的蒂,将它举到镜头前晃了晃:“看,多漂亮的苹果~??”
迦勒的眉头开始皱起。
不详的预感。
视频里的西索将苹果放在桌布上。然后,他用左手按住苹果顶端,右手——
拿起了那张黑桃K。
迦勒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见西索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牌,手腕轻轻一抖。牌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深蓝色的弧线,然后精准地切入苹果顶端的果皮。
第一刀。
果皮被削起一道完美的螺旋。在视频的灯光下,被削起的果皮内侧泛着……星光?
迦勒凑近屏幕。
第二刀。第三刀。
西索的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手腕稳定,手指灵活,每一刀切入的深度、角度都精准到毫米。那张黑桃K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深蓝色的牌刃在苹果表面游走,削起的果皮薄如蝉翼,连绵不断。
随着削皮的进行,苹果皮内侧开始发光。
不是汁水反光,是真正的、幽幽的星光。
因为苹果皮极薄,光线透了过来,那些星星点点的微光在螺旋状的果皮上流淌,像是把银河卷成了苹果的形状。
“夜间作业照明效果真的不错哦~”视频里传来西索带着笑意的画外音,“你看,完全不用开灯呢??”
他削完了。
一整条完整的、螺旋状的苹果皮垂在桌边,内侧的星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流淌。
西索用指尖捏起那条果皮,对着镜头晃了晃。果皮上的星光随着晃动而明灭,美得惊心动魄。
然后他咬了一口削好的苹果。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通过麦克风传来。
画面定格在西索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样子,他的眼睛弯成月牙,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
视频结束。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迦勒握着通讯器,一动不动。
她的瞳孔完全扩张,暗金色的虹膜中,流光以失控的速度疯狂流转,像是熔炉里沸腾的金水。她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五秒。
“哈。”
一声短促的、没有音调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她放下通讯器,双手撑在工作台边缘,低头。
肩膀开始颤抖。
哭泣是不可能哭泣的,但是真的很气!
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什么东西在体内冲撞。她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曜石台面。
好在台面足够坚硬,只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