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谭锦抱臂看着北京的夜景,国贸巨幅奢派香水广告一闪而过,迟行羽一身黑西装,背对着,半侧脸,右手托着鎏金的香水瓶,高挺的鼻梁凑过去,鼻尖靠近瓶身,眼神脉脉含情,温柔又魅惑地像是要吻上自己的爱人。
真奇怪,明明是一闪而过,她却每一个细节都看清了。
他是天生的明星,奈何时运不济,最好的花期都在婚姻里磋磨过去了。
如果没有她,是不是他一早就站在更大的舞台上,戛纳?甚至奥斯卡?
她想起第一次来北京给奶奶治病,一个天桥撂地摊的江湖骗子说她命里克夫,奶奶还用拐杖打了他好几棍。
谭锦看向夜空,没有云也没有星星,空空的,像他今夜的眼睛。
——奶奶,也许他说对了呢?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被强行忽视的故事盒子就打开了,初见时的心情像一场大雨,不管不顾地倾洒在身上。
那时候她在群演圈也混了两年,合作过的艺人数不胜数,不乏风姿卓绝,拥趸无数的完美皮相,可惜真正有灵气的人却少之又少,
迟行羽在她眼里就是这样的稀有品种。
而且他很干净,耀眼得更纯粹,像晨间的太阳在海面洒下的金光。
谭锦在看到他的瞬间,就看到了自己的枯败。
她太俗气了,她没有崇高的理想,她只想摆脱贫穷。
人的恶是与生俱来的,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是破碎了才更惹人怜爱,偏生他沦落在这么烂的剧本里也纤尘不染。谭锦想让他也和她一样,挣扎在钱眼里,沉沦在烂泥塘里。
心里越是黑暗,面上就越是要坦荡,谭锦除了走戏对台词,私下里就不和迟行羽说话,仿佛这样才显得她没有不轨之心,专业又老练。
直到第一场吻戏,迟行羽穿着白衬衫,一边解着领带一边向她步步逼近,他把她抱坐在办公桌上,俯身要亲她。
镜头是大特写,迟行羽在镜头外的手极绅士地撑在她大腿外侧,她余光看见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有一瞬分神,薄荷糖的清香扑面,她突然别过了脸。
导演喊了卡,倒是也没有人责怪他们,都是第一次,害羞点也正常,只让他们尽快调整状态。
迟行羽一边整理领带,一边关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谭锦摇头,撑着办公桌下地,按了按套裙的褶子,这一幕是总裁和女秘书,她的任务是勾引总裁拿到商业机密,自以为是猎人却沦陷成了猎物,玩火过头,把自己赔了进去。
这么复杂的剧情,她一个群演出身的,能有多专业?
装腔作势不服输罢了,真上阵又怯场,和剧本里的女主似的。
都以为她是害羞
只有她知道她内心的污秽与彷徨,她迫切地想吻他,把他拽下神坛,去做苟且偷生的老鼠,却又在即将得逞时反悔了。
她怕弄脏他。
很奇怪的心情。
不过她拍第二条时就把这些疯狂的念头都压下去了,在他吻上来的瞬间,四肢百骸都有电流闪过,亏她还记得要把手推在他的胸口上表示拒绝。
迟行羽不愧是科班出身,只是轻轻贴着她的唇瓣,就硬生生拍出了强吻的凶狠。
但在导演喊卡以后,两人还是不自然地无法对视。
谭锦看见迟行羽从耳朵红到脖根,自知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用了比戏里更高明的演技,微笑地颔首:“添麻烦了。”
“不会,是我还不够熟练。”
他看起来有点懊恼,但是谭锦顾不了太多,扯了个理由就逃了。
也许从一开始她对他就是有恨的,她嫉妒他。
所以最后如此惨淡收场是必然的结果。
只是兮兮很可怜。
谭锦到家洗漱好,坐在女儿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屋里加湿器无声地工作,薰衣草精油的香气似有似无。
“对不起。”
谭锦轻声地说。
“对不起。”
似是一句还不够,在她离开前,又说了一遍。
手机“暴富群”的最后仍然是她的那个问号,如今已经被十几条新的客套消息排挤到了下面。
今夜加了太多人,她躺在床上,忍着疲倦,一个一个地耐心回复。
末了,她打开蓝鲸视频制片人给她发的综艺策划案,是一个恋综,叫「秘密的恋爱」,四男四女,年龄不等,同居半个月,需要各自隐瞒一些真相,譬如身份,譬如和其他嘉宾的关系,每周还会开启一次24小时直播,噱头拉满了。
目前人选还没敲定,人设都出来了。
制片人Lemon已经把属于她的那个人设圈了出来,写的是「可爱娇憨的头部网红主播」。
应该是没想到她能参加,头部两个字是临时后加上去的,字体没能统一,看着突兀。
这个角色主要负责调节气氛,偶尔装傻充愣,衬托一下海归精英们的博闻强识。
如今恋综最危险的人设恐怕就是精英,一不小心就装逼失败翻车到全网嘲,她这个人设反而很是讨喜安全,直播的噱头对她而言又是轻车熟路,若说有什么不足,就是这个人设不容易出圈,缺少一些话题和争议。
谭锦往上滑了一页,手指停在了另一个人设上。
——离异单亲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