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过廊檐,清清冷冷地铺在石阶上,与门缝中透出的暖黄烛光界限分明。
拓跋烈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实在按捺不住,转向薛、卫二人,浓眉紧锁,声音压得低低,却掩不住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愤:“殿下与世子……还有何要事须得屏退左右?可是又起了争执?殿下他……没为难世子吧?”在他那副耿直心肠里,自家那位光风霁月、近来却总显得被动招架的世子,面对深不可测的三皇子,怕是吃了亏也不好明说。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卫琅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方才议事时的紧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憋了许久、终于找到同道分享秘密的兴奋。他一把拉住拓跋烈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却叽叽喳喳如觅食的雀鸟:“哎哟我的拓跋将军!什么争执为难的,您这眼力见儿可得再练练!您没瞧见刚才里头那架势?茶都凉透了,俩人那话听着是吩咐,实则跟清场似的!薛先生,您说是不是?”他促狭地朝薛知微挤了挤眼。
薛知微负手立在廊柱旁,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长。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主上有令,我等奉命行事便是。卫将军,拓跋,夜色已深,既已领命,不如早些去办各自差事。”语气四平八稳,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那扇紧闭的门扉,又迅速移开,投向庭院中那株晚桂。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为人属下的本分,尤其是牵扯到那两位之间愈发难言的氛围。
卫琅见薛知微不搭腔,反倒更来了劲头,扯住拓跋烈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却眉飞色舞:“将军您细想!前几日客栈只剩一匹马,您猜怎么着?——共乘一骑!还有前儿夜里,殿下从世子房中出来时,那模样……咳,别的先不说,单是那嘴唇颜色,可就与平日不同。方才在里头议事儿,殿下那眼神,往世子那边飘了多少回?再说世子,瞧着是八风不动,可殿下每说一句,他指尖捻袖口的动作便快上一分——这能是寻常议事的模样?”
拓跋烈被他这一连串“有鼻子有眼”的细节说得发懵,可“共乘一骑”“嘴唇颜色”这几个词,像针似的扎进他耳朵里。他虎目一瞪,气血上涌:“卫琅!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败坏世子清誉!定是那三皇子又用了什么手段,世子他岂会……”
“哎哟我的将军!您小点声!”卫琅急得恨不能扑上去捂他的嘴,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只得连连跺脚,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憋笑,“我哪敢编排?您是没瞧见,前几回世子那耳根……红得跟染了胭脂似的!再说刚才咱们退出来时,屋里那安静劲儿……啧啧,灯花‘啪’地一爆,愣是没人吭声。那气氛,哪里是议完了事?简直稠得能拧出水来,与往常哪有一分相似?”
“那定是殿下又说了什么话,让世子难堪了!”拓跋烈坚持己见,拳头捏得咯咯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进去理论。
“难堪?”卫琅翻了个白眼,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声音压得只剩下气音,“我的将军哎,那叫‘难堪’吗?那叫……那叫‘绷着’!俩人都在那儿绷着,一个比一个能装没事人,可那眼神碰一下都快擦出火星子了!薛先生,您给评评理,是不是这么个味儿?”
薛知微被点名,终于收回赏桂的目光,淡淡瞥了唾沫横飞的卫琅一眼,又看了看梗着脖子、坚信自家白菜被猪惦记了的拓跋烈,心中无奈一叹。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仿佛不堪其扰:“卫琅将军,拓跋身负防务重责,你亦有漕帮线索需即刻查证。在此喧哗猜测,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通往侧院、更为幽静的听雨轩,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二位精神如此健旺,不妨移步听雨轩。那里宽敞,够二位慢慢……推敲细节。也免得扰了殿下与世子……‘商议要事’的清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你知我知、再吵就真不懂事了”的意味深长。
卫琅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冲薛知微拱拱手:“先生高见!听雨轩好,那儿离得远,声音传不过来。”说着就去拉还在兀自生闷气的拓跋烈,“走走走,将军,咱们去那儿,我给您好好捋捋这几日的‘蛛丝马迹’,您听听是不是这个理儿!”
拓跋烈被他半拖半拽,犹自不服,瞪着那扇依旧毫无动静的门扉,低吼道:“若世子有半点不妥……”
“世子好得很!”卫琅赶紧截住话头,连拉带扯,“说不定好得不能再好了!您就别操这心了,走走走……”
薛知微看着两人拉扯着,一个喋喋不休、一个忿忿不平渐渐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抚平。他独自留在廊下,夜风拂过,带来晚桂最后一缕残香,也送来了听雨轩方向隐约传来的、压低的争执声——
“你胡说!殿下定是又威胁世子了!”
“哎哟我的将军,您这心眼儿实得……那哪儿是‘威胁’啊?”卫琅眉飞色舞,就差手舞足蹈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道:“那分明是——调……唔!唔唔!”
“情”字尚未出口,一只带着薄茧、力道十足的手掌已从侧后方迅雷不及掩耳地捂了上来,将他剩下的话和得意的表情一齐严严实实按了回去。声音渐渐模糊不清。
薛知微抬眸,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窗。里面烛火安稳,寂静无声。他轻轻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院外,将那满庭月色、一树残桂,与门内不足为外人道的“要事”,一同留在了身后。
§
屋内只剩下裴临渊与谢观澜两人。方才议事的紧绷空气骤然松弛,又被另一种无声的暗流取代,稠得化不开。灯烛将两人靠近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交叠。
裴临渊放下茶盏,抬眼看去。谢观澜也正看着他,眸中惯有的锐利被一种深黯的、专注的东西取代。无需多言,担忧与牵挂在寂静中汹涌。
忽然,谢观澜站起身,绕过桌案。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缓慢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停在裴临渊面前。裴临渊没有动,只是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紧。
下一瞬,谢观澜已俯身撑住他身侧的椅背,将他完全笼在自己的身影下。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正因知道危险,才更不放心。”谢观澜的声音低哑下去,滚烫的气息掠过他的唇瓣。
话音未落,吻已落下。这不是试探,而是决堤的洪流。唇齿相触的瞬间,所有克制与隐忍便被尽数焚毁。谢观澜的手掌猛地扣住他的后颈,指节用力。裴临渊闷哼一声,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仰起头,更凶悍地迎上去。这个吻充满了硝烟与掠夺的味道,是担忧,是恐惧,更是确认彼此存在的唯一方式。牙齿不经意磕碰,气息粗重交织,谁也不肯先退让,仿佛要将离别在即的所有不安与渴望,都榨取、吞噬干净。
直到肺腑空气耗尽,两人才勉强分开,额头相抵,剧烈喘息。裴临渊的嘴唇被碾磨得嫣红,眼眸湿亮,衣襟也在撕扯间有些凌乱。
谢观澜的拇指抚过他微肿的下唇,眼底翻涌着未褪的暗色:“我要你应我一件事。”
“说。”裴临渊的气息同样不稳。
“珍品阁是龙潭虎穴,”谢观澜的手滑下去,紧紧攥住他的手,“你一步都不能错,一刻都不能松懈。不管用什么法子,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砸在彼此心上,“你若敢伤着自己,我不会饶你。”
裴临渊心尖一颤,那滚烫的霸道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他没说“好”,而是猛地揪住谢观澜的衣领,将他重新拉近,再次狠狠吻上去。这是一个更短促、更用力、近乎撕咬的吻,带着血腥气的承诺。
松开时,他抵着他的额头,气息灼热:“这话,我原样还你。谢观澜,你也给我记着,你的命,从今往后,不只属于你自己。”
喘息稍定,谢观澜的指尖流连在他滚烫的耳廓,目光灼灼,一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出来。
“阿渊,”他低声开口,因情动而微哑的嗓音里混着一丝好奇与藏不住的占有欲,“你们北戎的男子……戴耳饰么?若有,通常都佩戴什么样的?”
裴临渊从他肩头微微抬起头,长睫上还带着些许湿意,眼中因方才的亲密而蒙着薄雾,似乎没立刻跟上他这有些跳跃的思绪。他想了想,才声音微哑地答道:“部族中的勇士,确有佩戴耳饰的传统。多是单耳,材质……多用打磨过的狼牙、鹰隼的利爪,或是取自陨铁、深色玄石的环饰。象征勇武、警惕,或是受长生天眷顾的坚毅。”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观澜专注凝望着自己耳垂的目光,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实质般烙在肌肤上,让他心尖又是一颤,声音更低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观澜的指尖再次抚上他柔软的耳垂,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丈量与勾勒的意味,轻轻揉捏着那一点软肉,低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图与宠溺:“我在想……这处总是为我红透的地方,若是缀上一点合适的东西,该有多好看。”
他俯身,在那已红得几欲滴血的耳垂上又轻轻啄吻一下,气息滚烫,“再嵌一粒墨玉,玉心要一点血沁般的红,像你为我动情时的颜色。……打磨成小巧的、不过分张扬的弧度,或许再嵌一丝极细的银边……样式需得简洁悍利,是你们北戎男儿会戴的样子,但须是我亲手画的样子,托最巧的工匠慢慢做出来。”
他的吻流连而下,带着不容置辩的占有,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戴在你身上,时时刻刻。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我的。也让它……替我守着你。”
“谢观澜。”裴临渊呼吸微乱,轻声唤他,耳尖早已红透,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嗯?”谢观澜的嗓音低哑,唇仍眷恋地流连在他耳畔的肌肤,感受着那里因他而升高的温度。
裴临渊却在这时稍稍退开些许,抬起头。他眼中还蒙着未散的水汽,眼波流转间,那一丝被情动熏染出的迷蒙底下,却清晰浮起少年人独有的、明亮而狡黠的光,直直看进谢观澜眼底。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你也是我的。”
谢观澜微微一怔,随即,眼底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深潭,层层漾开真切而温柔的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浓,几乎要满溢出来,将他整张脸的冷峻线条都融化了。他捉住裴临渊点在自己心口的手指,包裹进掌心,低头在那泛着诱人绯色的耳尖上又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带着无比的珍重。
然后,他稍稍退后,望进裴临渊清澈的眼底,郑重地、缓缓地,在他眉心印下一个如誓约般的轻吻。那触碰庄重而温柔,带着不容错认的归属意味。
“是,”他抵着他的额,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我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