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的孩子保住了。可她自此却变得浑噩了起来。她被拴在了猪圈边,从此再也不能离开那寸天地。
傒囊穿过厚重的雾气呆呆地望着那个失魂落魄的林春,过了半晌,他慢慢坐了下来,坐在了当年绊倒了林春的那块墓碑旁。墓碑上布满了青苔,周围生满了野草,如若不仔细看,过路的人大概只会以为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后来,又过了不到七个月,黄小山出生了。
但小山先天不足,又是个早产儿,身体孱弱。如若不是傒囊紧紧拉着拴住小山的那根命线,他大概会在林春的肚子里就夭折。林春的身子骨也不大好,若是小山没了,林春也活不下来。所以傒囊不敢松手,而现在,他也没有办法放弃小山。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碰到了前来踏勘的神秘司一行人,彼时恰好是段洪明公派来此,一眼就探出了傒囊的身份,即便是傒囊请求,段洪明也是审时度势着希望从傒囊身上捞到什么好处,于是他问傒囊:“我这儿当然有能够让那娃娃活下来的法器,但你能给我什么呢?恕我无理,这位小妖怪,您身上可没有一点吸引我的东西。”
傒囊歪了歪头,等价交换,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提议,他内视自己上下,遗憾地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可以交换。但他又看了看段洪明,觉得对方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傒囊说:“你只是个脆弱的人类,很容易就会没命的那种。”傒囊中肯地对段洪明的战力展开了接地气的评价,然后在段洪明要掀桌子之前补充到:“但我可以帮你躲过很多致命的麻烦。我有缩地千里的才能,但对于我这种被困在一隅的妖怪来说,没什么用。你可以拿走我的本领,必要的时候使用。但我不确定这种能力为你所用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这也是我应当提醒你的部分。”
傒囊,用他唯一的本领,换取了一盏能为小山续命的魂灯。魂灯把他和小山的魂魄紧紧地绑在一起,只要他活着,小山就能顺利长大,只要他长到十五岁,就能脱离魂灯,永久地活下去。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危机和阻碍,傒囊也会担心如果有一天,他遭遇了灭顶之灾,会不会害得小山也丢了性命,于是他日复一日在魂灯里注入了很多很多能量,一旦魂灯被打碎,神秘司的人就会注意到力量波动,神秘司一定还有其他救小山的办法。
大概是因为生命的链接,这让小山从小就对傒囊充满了依赖。小山总是攥着傒囊的衣角,无论傒囊跑到哪里,小山总能找到他。
傒囊和黄石镇的每一个人一样,他们都以为,有了小山,林春就不会再跑了。可是林春像是撞到了南墙都难以回头的牛,强压住了身上所有的戾气,又红着眼怒目而视着黄石镇所有的人。但饱受折磨之下,林春却变得愈发浑噩,难得清醒的时候,她就会抓起墙角尖锐的石头狠狠砸自己的手心,把小山吓得直哭。
傒囊不理解,他带着灵裔特有的天真残忍,温柔地帮小山擦眼泪,又困惑地问:“人类为什么要用疼痛证明活着?”林春总是这样用憎恶地眼神看着他,然后一把把他怀里的小山拉回来,恶狠狠地警告他,让他滚远一点。
“我不会伤害小山。”傒囊不理解,“我永远也不会伤害小山。”
林春搂住小山的力道没有松懈一点,小山被妈妈箍得有些难受了,可他不敢叫痛,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妈妈,然后安抚般轻轻蹭了蹭妈妈的手。
“我也不会伤害你。”傒囊不由自主地蹙起眉。
“你已经,伤害我了。黄小山,就是你伤害我的产物。”林春捂住小山的耳朵,然后说出了这句极为残忍的话。
傒囊不明白林春的恨意,他明明已经庇护了林春,降低了林春在黄家的存在感,让她免受了很多责难,他还总是在春日采摘最新鲜的野莓放在林春的窗台。大家都喜欢他这么做,大家都说这是山神的馈赠,那么林春也应当会喜欢。可是林春总是狠狠把那些野莓扫在地上,手心混杂着野莓的汁水、沙尘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像是护崽一般把小山往怀里藏了又藏:“你到底想做什么!”
傒囊无辜:“那是新鲜的野莓。”
暴雨来临前夕,他嗅到远处的乌云压住山头的潮湿水汽,不安地在林春的屋前踱步。林春想借着暴雨逃跑,她一会儿要小山藏到这儿,一会儿要小山藏到那儿,藏在哪里她都不安心,山雨欲来的气息让她更加焦急。
跑,得赶紧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