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她头顶上有两个姐姐，二姐姐早夭，大姐姐在十五岁那年就被嫁到了其他村子里去。

来说媒的是村口的王媒婆，她总是穿着漂亮的红色衣服，涂着艳色的口红，和整个林家村都是格格不入的颜色。大姐姐出嫁那天，王媒婆往林春的手里放了一颗她从没见过的奶糖。她牵着幼小的弟弟，把剥了外壳的奶糖塞到了弟弟的嘴里，然后奶声奶气地说：“我不想要糖，我想要小人书。”

王媒婆被这句话逗得直笑，大声嚷嚷着，拽着她的辫子给她阿爹看：“瞧瞧，瞧瞧，林二狗家要出个状元郎咯！”林春被拽疼了，踢了王媒婆一脚就跑。她跑过大姐姐的房门口，大姐姐刚巧出来，新娘的脸藏在盖头后。可林春知道她哭了一整夜。

大姐姐边哭边说，春儿，姐姐跟阿爹阿妈说好了，会让他们送你去读书，你一定要好好读书，离开林家村，不要管阿爹阿妈说什么都不要再回来了。

那一年，林春六岁。弟弟三岁。

大姐姐嫁出去的第一年，林春就该上小学了，大姐姐难得回来看她，每次来看她都会偷偷给她塞钱。一毛两毛的，皱巴巴的纸币，一点一点存起来，一年也有好一些。

“春儿得上学了。”大姐姐说。大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大姐夫喝得闷醉，躺在他们阿爹阿妈那间房子里，醉醺醺说着胡话。阿爹搓了搓袖口，不说话，阿妈看了眼阿爹，亲和地拉过大姐姐的手说：“阿虹啊，不是阿爹阿妈不肯，阿爹阿妈没有钱啊。口袋里拢共这么几个子儿，你总得体恤一下是不是。”

林春啃着糊了的鸡蛋，吃得嘴巴黑乎乎的，这鸡蛋“锅气”太重咯，但她还是很高兴，高兴大姐姐回家来了，高兴能吃上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的鸡蛋。

只是，林春觉得，大姐姐好像不怎么高兴。她的衣服上还和出嫁前一样打满了补丁，她露在袖子外面的皮肤带着明显的伤痕，甚至连脖子上都有人手掐过一般的手指印。可是阿爹阿妈怎么就像看不见似的。林春吃不下鸡蛋了。她把鸡蛋表面糊掉的那层小心地扒拉掉，小心地就要放进大姐姐的碗里。

大姐姐好像被阿爹阿妈的话惹生气了，一掌拍在了桌子上，震掉了林春的鸡蛋。林春慌张想去接，鸡蛋却还是掉到了地上，沾了一层土。

林虹当然觉得生气，甚至觉得委屈：“我们说好的！说好了我嫁过去！我一分钱不要！只要你们供林春上学就行！林春上学能花多少钱！再过两年、再过两年读书都可以不用钱了！”

林虹一拍桌子，林二狗一巴掌就下来了：“谁允许你在这儿大呼小叫拍桌子的！什么叫钱你一分不要，那本就不是你的钱！”他那妻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立马回头先往屋子里头看，然后拉了拉丈夫：“小点声儿，等等把女婿吵醒了！幺儿也还在屋里头打盹儿呢！”

林春忙着心疼鸡蛋，姐姐一被打她连鸡蛋都顾不上了：“我可以不上学！别打姐姐！”

林虹死死拉住林春的手：“春儿必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