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连忙替她顺气,用帕子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涎沫,柔声安慰:“姑娘别急,慢些来,先歇口气。”黛玉喘了半晌,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鬓发,鬓发枯槁,一捻便断,紫鹃连忙用帕子细细拭去,那冷汗冰凉,蹭在指尖,让紫鹃心头一紧。待咳意稍平,黛玉微微颔首,示意可以继续,又蘸了蘸墨,缓缓落笔,字迹歪斜,笔画滞涩,全然没了往日的飘逸灵动、风骨俊秀,有的只是力不从心的沉重与悲戚,每一笔都似用尽了毕生气力。
“秋阶寒草覆霜轻,”七个字,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喘息片刻,胸口起伏不止,眼神却愈发清明。一句未竟,气力又竭,她停笔望向窗外,眼神放空,似是想起了江南故园的秋草,想起了大观园里的春柳秋菊,又似想起了那些与宝玉、探春、湘云联诗的日子,那些光景明明历历在目,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得如同梦幻泡影,一触即碎。半晌,才又攒足力气,蘸墨续字,如此断断续续,咳了又写,写了又咳,素笺上终究只落下数行残句,皆是破碎词句,却字字泣血:
秋阶寒草覆霜轻,鬓影萧疏泪暗倾。
故园路远无归处,残墨痕深寄此生。
露湿枯篁声咽咽,灯残孤馆夜冥冥。
未忍题成身世恨,只将愁绪付寒星。
写罢最后一字,手腕一松,湘妃竹狼毫“当啷”一声落在矮几上,笔尖余墨溅出,落在残句旁,晕开数点墨痕,恰似泪痕点点,与笺上字迹相融,分不清哪是墨,哪是泪。
黛玉望着那纸残句,眸光涣散了几分,气息微弱得似要断绝,又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风卷着几片枯竹叶,打着旋儿落在阶前的霜草之上,更显萧索。墙根下的枯草,被霜打得蔫头耷脑,连随风摆动的力气都无,叶尖的白霜愈发厚重,层层叠叠压得草叶难伸,恰似这眼前光景,步步寒凉,喘不过气;竹枝上的枯叶簌簌飘落,落在霜草间,无声无息,一如那些被岁月碾落的旧家风骨,悄无声息却又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