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慌乱无措,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小丫头的轻唤,周瑞家的带着绣翠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石青缂丝的锦盒,盒身绣着缠枝莲纹,是王夫人房里的旧物。见屋中情景,周瑞家的连忙敛了神色,放轻脚步,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榻上的病人,语气里满是焦灼:
“太太打发送来的老山参须,都是当年宫里贵妃娘娘赏的,年头久,效力足,给姑娘煎药,吊一吊精气神,好歹能撑住一口气。太太特意吩咐,让你们两个好生伺候,昼夜不离人,片刻都不能松懈,府里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内忧外患,压得人喘不过气,万万不能再出岔子,不然,这个家,是真的撑不住了。”
侍书含泪敛衽,上前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铺着大红绒布,摆着几缕粗壮的参须,色作棕红,浓郁的参香扑面而来,便是这一丝参香,也压过了屋中的药味。周瑞家的走到榻边,借着素纱灯的微光,细细看了看探春的模样,看着她潮红的面颊、紧锁的眉头,听着她微弱的呓语,不由得暗自叹气,眉头拧成了一团。她在贾府做了几十年的管家婆子,从荣国公在世时便在府里当差,见过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过年过节,王公贵族络绎不绝,宫里的赏赐源源不断,府里的银子花得似流水,何等风光。可如今,内里早已被蛀空,财政枯竭,外债缠身,外头催债的帖子雪片似的飞进府来,账房里的当票一叠叠堆得老高,连下人的月钱都拖了三个月,发不出来,内里又出了这等魇魔法的邪事,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半分活路都不给留。
“姑娘这病,实在是蹊跷。”侍书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与无奈,“白日里还能安稳些,喂药也能勉强咽下去几口,一到夜里,阴气一重,便高热不退,胡话不断,说的全是理家、核账、守护祖业的话,听得人心焦。太医说,是姑娘忧思过度,心气耗损太甚,又沾了不干净的邪祟,心神失守,才致如此,寻常药石,只能治标,养不了心神,驱不散邪祟。”
周瑞家的点点头,目光扫过屋内,案上的端砚、湖笔依旧摆放整齐,一叠未理完的田庄账目还摊在原处,朱笔批注的字迹清晰,写着“此庄浮费过多,下月起裁撤”“园中香草收成,归账房统一调度变卖”“裁减丫头两名,节省月钱开支”,纸页的边角,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墙上挂着的《秋圃匡时图》,是探春当年协理荣国府时,特意请京城有名的丹青高手画的,画中女子立于圃中,规整花木,清算账目,笔意刚劲,藏着兴利除弊、振兴家族的志向,如今在昏黄的灯光下,那画中的草木,都透着一股枯淡萧索之意,连题字的墨迹,都似蒙了一层散不去的灰。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太太也愁得几夜没合眼了,眼里的血丝就没消过,手里的佛珠捻断了两三串,整日吃斋念佛,求神拜佛,也求不来一点转机。方才在荣禧堂,和老爷、琏二爷商议了许久,府里的账房,现银不足百两,连姑娘的药钱、下人的炭火钱都支应不了,万般无奈,只得……只得往忠顺王府那边走一趟,求些周转银子,先解了这燃眉之急,撑过眼前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