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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红楼余梦》第83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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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落在荣禧堂前,贾母哑着声对鸳鸯道:“去请老爷、大老爷、珍大爷、琏二爷到后头小书房,有极要紧的事,即刻便来,不许声张。”语气威严急切,鸳鸯不敢怠慢,匆匆而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四人先后到了。贾赦袍角翻卷,脸上还带着被打断牌局的不耐;贾珍神色慌张,手一直摩挲着腰间玉牌,似藏着私心;贾琏脚步拖沓,面色苍白,眼底慌乱,双手攥着袖口,全无掌外务者的沉稳;只有贾政眉头紧锁,周身裹着愁绪,鬓边的白发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小书房平日仅贾政偶尔使用,陈设简单,此刻门窗紧闭,三盏白铜油灯的焰子被窗缝漏进的秋风搅得摇曳不定,人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扭曲如鬼魅。院中的桂树落了一地残花,碾在石板上,混着青苔的湿腻,满院都是冷香。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贾琏一进门便缩到角落,目光躲闪,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磨痕,如做错了事的孩子,坐立难安。

贾母坐在太师椅里,面沉如水,眼角的皱纹因紧绷而如刀刻。等贾琏掩上门,她才将那方丝帕推到桌子中央,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们看看。娘娘在宫里的处境,都在这帕子上了。”

贾政取过帕子,看清那八字后瞳孔骤缩,手背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纸,手不自禁地发抖;贾赦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内库如洗?肘腋生寒?宫里竟到了这般境地?”贾珍抢过去翻看,脸上血色褪尽,喃喃道:“宫里都这样了,咱们府里那些亏空,可怎么是好……”

贾琏踮脚看清了,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退回去抱着膝盖,头埋在膝间,眼神涣散,全然忘了自己掌着外务的职责,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宫里的事是宫里的事,然唇亡齿寒,覆巢之下无完卵。”贾母的声音疲惫而威严,“娘娘递这个出来,是让咱们警醒。咱们自家府里的光景,你们心里难道没数?如今宫里风雨飘摇,咱们要是自身不固,一旦出事,便是万劫不复。”

贾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骇,从书架暗格里取出那本蓝布封皮的总账。账本有寸许厚,边角磨损,纸页泛黄,封皮上“荣国府总账目”是先父亲笔,墨色已经淡了。他重重拍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灯焰一跳,溅出的灯花在纸页上烧出个小洞:“单说咱们自家。去年亏空三万两千两,今年这才八月,亏空已经四万八千两。累欠的旧债,统共八万两!”

“八万两?!”贾赦失声惊呼,拍着桌子指着贾琏:“琏儿!外头的庄田、铺面、银钱都是你经手,怎么闹到这个地步?你竟毫无察觉?”

所有的目光都射向贾琏。他浑身不自在,头埋得更低,手指绞着袖口,支吾道:“大老爷,侄儿知道有亏空,可不知道积了这么多……金陵、扬州的庄子春夏遭了水涝,太湖那边决堤淹了田,后来又遇着蝗灾,稻子棉花都绝了,佃户逃荒的就有十几户,租子根本收不上来。城里的绸缎庄被那些皇商挤兑,货源被人垄断,进的绸缎又贵又次,卖不出去。古董铺子半年没生意,侄儿日日在外头奔走,实在是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贾政冷笑,翻开账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恨铁不成钢:“绸缎庄被挤兑,你不知道另寻货源,反而按旧价进货,亏了数千两;古董铺没生意,你不知道减省开支,反倒要给伙计涨月钱;庄田歉收,你只知道催租,不知道安抚佃户、补种旁的作物!你掌着外务,只知敷衍了事,府里被你霍霍到这个地步,竟还说无计可施?你这主事,当的是什么?”

贾琏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二叔,侄儿知错了……侄儿也试过典卖些古玩换银子,可当铺见咱们急用钱,刻意压价,值一千两的宝贝只肯出三百;侄儿去求那些往日有交情的官员借贷,他们要么推说周转不开,要么避而不见……侄儿真的尽力了,侄儿没用,愧对贾家。”说着便红了眼眶,唇齿发颤,攥着袖口的锦纹磨得发白,竟说不出一句硬气话。

贾珍烦躁地踱步,靴底碾得地面沙沙响,抓着头发急切道:“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用!东府还有十几顷祭田,土质最肥,不如先典几顷救急!田是死物,人是根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缓过来再赎回来就是!”

“放屁!”贾赦猛地站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贾珍鼻子上,气得浑身发抖:“祭田是祖宗血食,是贾家的根!动祭田是大不孝,要遭天谴的!先父在世的时候,宁可变卖私产、典当字画,也绝不动祭田一分一毫!不如借印子钱!城里裕盛昌、通源号我都认得人,凭贾家的招牌,借几万两不难,利息虽高些,先渡了难关再说!”

“印子钱是饮鸩止渴!”贾政拍案怒喝,额上青筋直跳,声音嘶哑:“三分利利滚利,借一万明年就是两万,后年就是四万!城南张御史,不就是因为借了印子钱,利滚利欠了十几万,被债主逼得家破人亡,最后在祠堂里自缢了!你要让贾家也步他的后尘,丢尽祖宗的脸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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