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见她这般果决,知道再多劝也无用,只得从腕上褪下一串檀香木佛珠,递到探春面前。那佛珠是老太太赏的,开过光,每一颗珠子都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极小的“福”字,字缝里还渗着经年累月的油垢,是皮肤摩挲留下的痕迹,带着一丝温热的人气。
“这珠子是老太太赏我的,说是能安神静心,避邪消灾。”李纨轻声道,“你这几日日夜操劳,又要查账,又要应付府里的人,怕是睡不好觉。这珠子你戴着,夜里能安稳些,也算是我替老太太给你求个平安。”
探春接过佛珠,入手温热,带着李纨的体温,与腕间冰凉的翡翠镯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指尖摩挲着珠子上的“福”字,心里微微一动,对着李纨道了声谢,将佛珠套在腕上,与翡翠镯子叠在一起,一冷一热,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更漏里的水滴,一声声,数着贾府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
她将佛珠戴好,目光再次望向窗外,窗外的雨又小了些,风却更凉了,卷着雨丝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食桑叶,也像暗处的势力,在悄悄啃食着贾府的根基。廊下的一只鹦鹉被风吹得惊了,叫了两声,声音尖利,划破了屋里的沉闷,尾音在雨雾里颤抖着消散,留下一片寂静。
探春看着窗外几个打着伞匆匆走过的丫鬟,她们的裙摆溅满了泥点,深褐色的泥点印在浅色的裙面上,像一朵朵开在泥泞里的花,脆弱又无奈。她忽然想起近日府里的传闻,转头看向李纨,轻声问道:“嫂子可听说了?赵姨娘这几日总往城外跑,说是去观音庙烧香拜佛,为环儿求前程,可有丫鬟瞧见,她每次出去,都与马道婆在一处说话。”
李纨闻言,脸色顿时变了变,指尖下意识地在膝头的帕子上搓了搓,搓得帕子起了褶皱,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忌惮:“这事我也听说了,马道婆本就是赵姨娘的舅母,两人向来走得近,那马道婆又专会些歪门邪道的法子,前些年害宝玉和凤姐中邪的事,咱们府里的人谁不记得?如今她二人搅在一起,准没什么好事,怕是又在背地里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纨说着,目光落在探春腕间的佛珠上,仿佛那串开过光的珠子能挡住什么邪祟一般,眼神里带着几分祈求,也藏着几分无奈。府里的事本就够乱了,若是赵姨娘再闹出什么事来,怕是又要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探春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她若安安分分地在屋里待着,好好照看环儿,不去招惹旁人,我倒也懒得管她的闲事。可她若敢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敢打府里家业的主意,敢碍着我整顿家事,就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就算是老太太求情,我也不会轻易饶了她。”
说罢,她将手中的狼毫笔重重搁在太湖石笔山上,笔杆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笔尖的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凝固的血,在洁白的纸页上慢慢晕开,触目惊心。
另一边,赵姨娘出了稻香村的院门,脸上的恭敬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翳和算计。她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青布褂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理得整整齐齐,转头对身后跟着的婆子沉声道:“三姑娘这性子,也太烈了,眼里容不得沙子,如今她查账查到了赖大头上,下一步指不定就查到我头上了,她挡着环儿的路,也坏了咱们的事,如今府里外头看着光鲜,里头早被这帮管事的蛀空了,正是咱们这等房里人出头的时候,绝不能留着她。”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攥紧了手中的竹篮——提手处缠着半圈旧麻绳,麻绳上沾着些许干硬的泥土,篾条间卡着几粒去年的谷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篾条上被磨平的谷粒纹,继续道:“你去告诉舅母,让她那边赶紧准备,探春身边的人多,须得找个稳妥的时机,万不能出半点纰漏。若是事情成了,环儿在府里的地位就能稳了,咱们也能跟着沾光,若是出了差错,咱们娘俩在府里,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婆子连忙点头应下:“姨娘放心,我这就去城外破庙找马道婆,把您的话带到,让她赶紧动手,定不会误了姨娘的事。”
说罢,婆子便转身匆匆离去,往府后门的方向走了。赵姨娘则站在原地,望着稻香村的院门,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像毒蛇吐信一般,转瞬即逝。她心里清楚,探春是府里最能干的姑娘,也是最碍眼的人,只有除了探春,环儿才有机会,她才有机会在府里站稳脚跟。
随后,赵姨娘也转身往府后门走去,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了远路,从偏僻的夹道穿过,夹道两侧的墙根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墙头上的杂草在风里摇曳,像一个个鬼魅的影子。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旧夹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摆沾着泥水,结成了干硬的泥痂,贴在腿上,很不舒服,可她却毫不在意,心里只想着城外的破庙,想着马道婆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