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当白帆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艾尔温第一次理解了“如释重负”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不是因为旅程结束——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离开这艘“移动的审美灾难”,踏上不会摇晃的陆地,呼吸不含腌鲱鱼分子的空气。
“看看!多美的城市!”巴洛克船长站在舵轮旁,张开双臂,仿佛眼前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他刚出生的孩子。
艾尔温眯起眼睛。
白帆城确实……壮观。
高耸的石头城墙沿着海岸线延伸,城墙上飘扬着瓦伦堡的旗帜——金底上是一把剑和一支麦穗交叉的图案。港口里停泊着上百艘船,从精致的人类商船到粗犷的矮人货轮,甚至能看到几艘精灵的月牙帆船,它们被小心翼翼地停靠在最干净的泊位,周围有明显的“请勿靠近”标志。
但美不美……
“那些烟囱是在放火烧城吗?”莉亚娜指着城市上空滚滚的浓烟。
“那是工厂的烟雾,小丫头。”船长解释,“人类搞工业革命,搞出一堆会吐烟的机器。矮人更喜欢蒸汽,人类偏爱煤炭——味道更呛,但便宜。”
艾尔温的精灵鼻子已经开始抗议了。
如果说船上的气味是“集中的、可控的灾难”,那么白帆城的空气就是“稀释的、全方位的污染”。
海风、煤烟、食物、马粪、香水(而且是很劣质的那种)、鱼腥、酒精……所有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精灵感官系统直接宕机的鸡尾酒。
“我觉得我的嗅觉正在写遗书。”艾尔温轻声说。
瑟兰导师走到他身边,表情严肃:“记住,殿下,我们是来寻求盟友的,不是来做空气质量测评的。无论这里多……接地气,我们都得保持外交礼仪。”
“我会的。”艾尔温深吸一口气——然后剧烈咳嗽起来,“但能不能建议他们至少把马厩和食品市场分开?”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的景象让精灵使团集体陷入了沉默。
不是荒凉,相反,是太热闹了。热闹到……混乱。
搬运工扛着巨大的木箱在人群中穿梭,吆喝着“让开让开!新鲜的鲸油!洒了要你赔!”。
小贩在路边摆摊,售卖各种可疑的商品:声称能“一夜长发”的生发水(旁边就摆着剃头摊子,逻辑感人)、会“预言命运”的机械鸟(一直在重复“你要发财”和“你有血光之灾”两种台词)、还有“正宗精灵糕点”(艾尔温看了一眼,确认那玩意儿在艾瑟拉尔会被直接扔进垃圾桶)。
人群的穿着也是五花八门。
有穿着华丽丝绸的商人,有粗布短衫的劳工,有披着斗篷的冒险者,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袍的法师——袍子上沾着可疑的污渍,看起来像是把实验室穿在了身上。
“我觉得……”莉亚娜犹豫地说,“我们可能需要换衣服。”
她说得对。
艾尔温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月白法袍——精致的银线刺绣,飘逸的剪裁,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在艾瑟拉尔,这是得体而高雅的着装。在白帆城,这就像是“快来抢我”的移动招牌。
瑟兰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我们先找家旅馆安顿,换身不那么显眼的衣服。”
“旅馆?”巴洛克船长凑过来,“我推荐‘醉醺醺的美人鱼’!老板娘是我老相好,房间干净,酒水一流,而且——”
“——而且离港口近,方便你随时去喝酒。”瑟兰打断他,“不用了,我们有官方安排。瓦伦堡王室应该派了接待人员。”
话音刚落,一队穿着瓦伦堡王家卫队制服的人就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人类男性,金发梳得一丝不苟,铠甲擦得锃亮,脸上带着那种“我很有礼貌但内心在计算加班费”的标准官僚表情。
“艾尔温·银辉殿下?”他在三步外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我是王家卫队的哈罗德队长,奉里奥三世国王之命,前来迎接艾瑟拉尔使团。欢迎来到瓦伦堡王国。”
他的通用语带着明显的人类口音,但还算标准。艾尔温松了口气——至少不用面对一个只会说方言的接待员。
“感谢您的迎接,哈罗德队长。”艾尔温回以精灵的抚胸礼,“请带我们去住处,我们需要稍作休整。”
“当然。国王陛下已经为各位安排了‘银月庭院’,那是白帆城最好的精灵风格旅馆。”哈罗德侧身示意,“马车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精灵风格旅馆”这个词让艾尔温燃起了一丝希望。
半小时后,当他站在“银月庭院”门口时,那丝希望变成了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旅馆确实……试图模仿精灵风格。
庭院里种了树,虽然品种不对,而且修剪得过于整齐,失去了自然感;有小桥流水,水是浑浊的,桥是刷了绿漆的木头;建筑是尖顶的,但比例失调,看起来像是喝醉了的精灵设计的。
最绝的是招牌。用精灵语写着“银月庭院”,但语法错误,直译过来是“月亮银的院子”,下面还附了一行矮人语翻译,写着“贵但值得”。
“至少他们努力了。”瑟兰干巴巴地说。
旅馆内部倒是干净整洁,只是装饰品味依然微妙。墙上挂着模仿精灵织锦的挂毯,但图案是抽象化的花鸟,看起来更像是“鸟在爆炸,花在燃烧”。房间里摆着精灵式样的家具,但木头用的是人类偏好的深色硬木,失去了精灵家具那种轻盈感。
“我要住靠街的房间。”莉亚娜宣布,“我想看看人类城市的夜景。”
“你会后悔的。”艾尔温说,“根据我的观察,人类的‘夜景’包括醉汉唱歌、猫打架和疑似非法交易的喊价声。”
“那才有趣!”
艾尔温摇了摇头,选择了一个朝向后院的安静房间。放下行李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个努力想做成月牙形状但实际上更像香蕉的水池,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虽然海上航行确实消耗精力——而是精神上的。从得知预知开始,到与凯洛斯会面,再到这趟旅程,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他像个被扔进激流的落叶,只能勉强保持不沉,却无力控制方向。
“殿下。”瑟兰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卷轴,“刚刚收到的,瓦伦堡王宫的正式邀请函。明天上午十时,国王将在白塔厅接见使团。”
“这么快?”
“看来人类国王也很着急。”瑟兰展开卷轴,“而且……邀请名单上除了我们,还有矮人驻白帆城大使、半人马贸易代表、甚至还有两个森林树精。这是一场多边会议。”
艾尔温皱眉:“为什么会有树精?她们通常不参与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