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上的霉味熏得黎想快要厥过去,“古人马革裹尸,今人破被加身,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披上苗服,光脚踩在地面,差点被豁口的粗瓷碗绊倒。
“穿上。”黎琊见状踢来一双布鞋,鞋尖不偏不倚砸中他的膝盖。
“在诡秘世界里,术士和鬼祟就像猫和耗子,天生不对付。”黎琊摊开手,掌心飘着绿莹莹的光点。
“要么同化,要不炼化。”
听到他的话,黎想脸色发白,“我选择自我消化。”
“别怕,在这里,我们不算是异类。”黎琊俯身压在他的身上,银耳环晃出了残影。
“例如,你现在是逃婚的张添娣,而我是狐狸精花寡妇。”
活人爱传八卦,死人更爱加戏。
这山寨里有什么秘密,他也不知道。
只是黎琊比黎想看得明白。
人间的约定俗成,对于鬼祟而言,通通是废话。
而进入这里的术士,说出的话比鬼话还难辨真假。
窗外倏然响起唢呐。
雾气中冒出一顶猩红喜轿,被人簇拥着往前移动。
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了下来,打在了新娘子惨白的手上。
十几个面色青灰的小孩围着喜轿蹦跳,童谣唱得人后脊发凉,“七月半,嫁新娘,街坊四邻来相贺……”
“走,讨喜糖去。”黎琊拎着黎想出了门。
“奶茶瘾手机瘾我懂,糖瘾是什么鬼。”黎想嘟囔着,被黎琊阴森森的眼神逼得缩了缩脖子。
他宁愿蹲墙根去数蚂蚁,也不想去招鬼。
“童子身最招鬼喜欢。”黎琊舔了舔唇,“要不要我帮你验验?”
黎想涨红了脸,“你连这个……”
“再磨蹭,新娘子就走了。”黎琊踹了他一脚,“说不定是你这辈子唯一摸女人手的机会。”
“好恶毒……”黎想骂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谁让这是自家小叔。
他磨磨蹭蹭地挤进孩童堆里,活像只误入鸡群的鸵鸟。
新娘撒糖的手突然一抖。
“啪嗒”
一截断腕掉在黎想手心,指甲缝里还嵌着生肉碎屑。
细长的手指里死死攥着喜糖。
“小叔……”黎想举着断腕抖成筛糠,“我还能回学校当升旗手吗?”
回学校当升旗手?那也太光宗耀祖了。黎琊立马掰开断腕抠出糖,剥了糖纸直接塞他嘴里,“来,压压惊。”
甜腻的糖精味混着尸臭在口腔炸开。
黎想干呕两声,就发现周围小鬼全直勾勾盯着他,准确说,是盯着他鼓动的喉结,眼珠子绿得发亮。
“添娣啊!”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村头传来。
黎想转头看去,只见张屠户带着满脸麻子的儿子张大彪朝这边走来,脸上堆着假笑,“给你说了门顶顶好的亲事。”
原来同村的葛大头同意用他家的“张大妞”来换亲。
黎琊眯眼打量他们,嗤笑了一声。
张屠户走近后,看清楚站在墙根下的人,脸色变得十分阴沉,挥手赶人,“滚远点,晦气东西。”
晦气?黎琊指了指自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就走。
原来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黎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屠户一把拽住,反锁进了柴房。
直到听到铁链“哗啦”落锁的声音,他才醒过神来。
这是生怕他会逃婚?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他蹲在柴堆上嚎了两句,自己都嫌难听。
透过窗缝,他看见张屠户带着张大彪往祠堂走,而黎琊如影子般尾随其后。
他赶紧把断腕里的喜糖往外扔,指望黎琊能看懂他的求救信号。
结果这家伙居然弯腰捡糖去了。
“叔啊,少吃点糖,人不会死。”黎想拼命摇晃窗棂,急得都要哭了。
“再不来救我,就真的要死人了。”
真要吃糖,等自己回去,一定给他来个棒棒糖大礼包。
“闭嘴。”
一瞬间,黎琊面对着黎想,背后腾起一团白雾,凝结成个和黎想一模一样的人影,穿墙过把他拽了出来。
“你是不是傻?”
黎琊攥着糖果去敲他脑门,“我能不管你?”
“我都唱半天小白菜了……”黎想话还没说完,发现眼前的黎琊整个人开始透明化,颈间浮现墨色山茶花纹。
眨眼功夫,黎琊缩水成黎想初见的少年模样。
鲜血顺着黎琊按在他肩头的手掌汩汩而下,指缝里露出半朵枯萎的山茶花。
花瓣边缘卷曲发黑,像是被烈火灼烧过。
黎想喉头发紧,眼睁睁看着那朵残花在少年指尖碎成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黎琊看着空荡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又变回来了。”
“小、小叔……”黎想结结巴巴地开口,“你……”
黎琊收回手,血迹在他掌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