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太和殿早朝。
河间府的急报连着送了两天,灾情持续发酵,漕运一断,连京畿一带都跟着受了影响,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这天朝会,皇帝脸色难看至极地听着底下轮番奏报。当工部右侍郎又拿“谭尚书已经在路上”“地方上还在尽力抢修”这类话敷衍时,皇帝终于没了耐性。
“尽力抢修?”他冷笑着开口,“朕只知道灾民越聚越多!工部除了请罪、说几句空话以外还能拿出什么办法?”
殿中一片寂静,工部官员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太子从朝班中走出,躬身道:“父皇息怒。河工的事本就繁杂,不是单靠一腔血气就能办好的。儿臣记得前些日子书院大考,永宁侯世子沈元晖写过一篇《治水疏》,条理分明,也说中了眼下的弊病。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或可令其佐理实务,以其所学解燃眉之急。”
太子这话一说完,殿里不少目光都落到了沈文渊身上。沈文渊垂着眼站在原地,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皇帝沉吟了片刻,开口唤道:“沈卿。”
“臣在。”沈文渊应声出列。
“你儿子那篇文章,如今瞧着倒还有几分先见,他人在何处?”
“犬子正在府中温书,以备秋闱。”
“宣他上殿。”皇帝下令,“朕要当面问问。”
旨意一出,内侍当即飞马往永宁侯府传旨。殿内此时也响起几声细碎议论,有人交换眼色低声议论太子此举,也有人则暗自忧心河间危局。陈瞻立在文臣班首,面色平静,仿佛周遭纷议都与他无干。
约莫两刻钟之后沈元晖就进了殿,他看着还是个清俊的年轻士子的样子,行礼应答也得体,并没有因为这突然的传召而显得慌乱。
皇帝问了几个治水实务中的问题,沈元晖对答清晰,引据扎实,所言皆切实可行,并不是书生空谈。
皇帝的脸色稍微松快了些,接着问道:“如果朕派你去河间的话,你能保证不负朕,也对得起受灾的百姓吗?”
沈元晖闻言伏地叩首道:“臣不敢言必成,但必会全力以赴,不负陛下信重,不负所学之道,治水安民是臣平生之愿。”
皇帝看了他很久,缓缓点头:“危局需用新锐,传旨,升永宁侯世子沈元晖为工部员外郎,并即刻前往河间协办河工事宜,归谭文正和谢瑾琮节制。另赐金牌一面,危急之时可以便宜行事。”
“臣,领旨谢恩!”沈元晖再拜叩首。
圣旨一下达,殿上众人脸色各异。有艳羡沈家骤得陛下看重的,有暗自摇头觉得这年轻世子懵懂地要往河间的火坑里跳,还有的人低声议论说太子借着选才的名义拉拢侯府,各怀心思。
第二天,明黄圣旨送到了侯府,尘埃落定。
沈元晖拿着圣旨的手有些发热,心里既有夙愿得偿的激荡,又有几分面对乱局时的紧绷。林蘋安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紧紧抓着儿子的手,哽咽难言。
沈文渊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看着长子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此去要小心谨慎,实务为先,安危为重。遇到事情多跟谢御史商量一下,他虽年轻,但持心正,也有胆识。”
“儿子谨记。”
柳凝霜这才上前几步,脸上带着合宜的担忧,双手捧着一枚平安符了过去,“哥哥肩负重任,远行辛苦。这符是我在寺里给家中祈福时一并求来的,愿哥哥此行平安顺遂,早日功成返京。”
沈元晖看着递到跟前的平安符,此番前路难料,此刻的一句句告别都可能是最后的叮嘱。
他伸手接过,语气比平时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保持着清晰的界限:
“有劳柳姑娘费心,多谢。”
柳凝霜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依旧温温柔柔地笑着,屈膝行礼之后就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沈元曦没多话,只看着兄长认真道:“凡事……平安要紧。”
沈元晖看着妹妹眼神里透出的忧色,也应答道:“放心,我记下了。”
当晚,沈元曦终是心下难安,悄步来到了兄长的院中。沈元晖还在灯下对着河防舆图细看,见她进来后便搁下了笔。
“哥哥还在忙?”
“还有一些细节要再对一下。”沈元晖揉了揉眉心,看向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来看看你。”沈元曦走到箱笼旁,见衣物书籍都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伸手取出一件叠得不甚齐整的披风,慢慢重新理平。
“北地风大,冷得比京城早,厚衣裳一定要带够。母亲备的药材分些随身带着,别全都堆在车上。”
“好,听你的。”
沈元曦把披风放回后抬眼看向他,灯火在眸中轻轻晃动:“哥哥,河间这趟差事不好走,你千万要事事当心。”
沈元晖神色一敛,郑重应道:“我知道。”
“治水是百年大计,非一日之功。哥哥初到河间应先稳住当下局面,梳理清楚周遭人事脉络才好。”
说到这儿,沈元曦面露迟疑,似是仔细斟酌着措辞,半晌才再度开口:“尤其是……谢御史那边。”
沈元晖闻言微怔,不言不语,静静等她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