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进去。竹园幽深,暑气尽被挡在外面,只剩得一片凉意和竹叶沙沙的声响。刚走了几步之后就听到前头传来的说话声,语气带着几分急色。
“……这账目上少了几匹云锦,对不上库房的出纳,偏又是从东院支出去的……刘管事急得跳脚,让我悄悄来问姐姐可曾见到这批料子的去向?”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怎会知道呢?大爷书房里的东西谁敢多问?昨日李姨娘跟前的丫鬟倒是过来取了两匹,说是给表姑娘裁夏衣,可那也是有对牌的……”
“有对牌?对牌呢?账上可没记!”
“我、我……”
沈元曦在后处听得清楚,两个丫鬟争执得焦灼,就为了几匹料子的去向。
她本不必去理睬,毕竟是别家的事。只是方才在宴席上东院笙歌隐隐传来,还有说起傅家三姑娘托辞离开时陈姝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黯淡,沈元曦都看在眼里。
现在如果再让这点纠纷闹开,徒增是非不说,陈姝那颗本就因被分薄了关注而有些失落的心恐怕更要难受。
那年长的丫鬟急得跺脚,年轻的那一个只是哭个不停。不远处忽然传来环佩轻响,夹杂着婆子说话声,竟是几位赴宴的女眷往这边来,该是席上闷了出来透气的。
如果被她们撞见仆役在此争执吵闹,传出去就是英国公府治家不严、内宅混乱的一些闲话,反而污了今日陈姝生辰的清净。
沈元曦不再犹豫,从竹影后面走了出来。两个丫鬟见到她就吓了一跳,慌忙行礼,脸色煞白。
沈元曦直接看向那年轻些的丫鬟,压低声音道:“刚才经过的时候听到几句,你说昨日亲眼见李姨娘房里的丫鬟持对牌来取料子,那你可记得这对牌的样式?”
年轻丫鬟忙不迭点头,把那对牌的样子详细地讲了一遍。
沈元曦听完后又看向年长的那位:“既是拿了对牌取的东西,除了库房这边记账之外,支取的那头按规矩也该留有签收的条子交给管事保管好,以便日后核对。这事,你们管事提过要查吗?”
那丫鬟愣了一下,支吾着说:“管事只催着对账,说是账上没记……”
沈元曦点点头,“那便是漏了一处。”
她语气依旧平和,没有要责备她们的意思,“账房有账册,管事处有底单,两处对着看就清楚了。如今你们只在这儿互相追问,话赶话的反而容易闹误会,于事无补。”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有些羞窘。
沈元曦看向那年纪小的丫鬟,声音放轻了些:“还有你刚才说,大爷书房的东西没有人敢问?”
年轻丫鬟闻言,脸色一白。
沈元曦慢慢解释道:“英国公府治家严谨,各房用度皆有定例,即便是大爷要用料子也得按照章程来。你今日这句话若传出去,别人听到恐会误解大爷院里规矩松弛,或是下人间以讹传讹,妄测主家。”
那丫鬟身子一哆嗦,当即跪下:“奴婢说错话了!奴婢绝没有别的心思!
“记住便是。”沈元曦扶了她一下,“眼下该做的是去李姨娘那儿问清当天的情况,对下对牌的样子。再去管事嬷嬷那儿查查昨天支取物件的存根,白纸黑字对上了,是非曲直自有分明。”
沈元曦说完后又抬眼往女眷来的方向示意了下,语气沉了些:“几位夫人正往这边来,你们在此争执若是被瞧见,不但会损了府上的体面,还会扰了二小姐的生辰,两样都是不妥。”
两个丫鬟这才意识到,忙擦了眼泪连声应下。
沈元曦又说:“这事私下查明白就好,别往外说,免得再生事端。”
两人得了主意,也知道了轻重,神色稳了不少,匆匆行礼退了下去,转眼就没了影。
不多时,几位女眷说说笑笑地穿过竹园,只当是寻常景致,半点没察觉方才的动静。沈元曦立在竹影后望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心下松了一口气。
竹径上很快静了下来,只剩风扫竹叶的轻响。
沈元曦刚要转身,抬眼便见几竿青竹旁立着个人,一身淡青衣衫像融在竹影里。
是陈玥。
她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那静静地看着沈元曦,脸上辨不出什么情绪,见沈元曦看过来也不躲,只对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沈元曦心里微紧,面上却依旧从容,上前见礼:“陈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