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李府的帖子就送到了侯府。
沈元曦依约前来。李家的宅院很大,草木葱茏,廊下雀声阵阵。
李夫人在偏厅见到她后,没有拘泥于那些礼节,只是赶紧招手笑道:“快进来坐吧,别外道。”
水榭中摆着冰湃的瓜果,檐下挂着竹帘,湖风吹进堂屋,带来一丝凉意。
李夫人让丫鬟退下后对沈元曦笑着说:“我正一个人坐着闷得慌,正好你来。”
说着便端过一碗凉汤端给她,“尝尝,井里湃了一夜的糖渍杨梅汤。”
沈元曦抿了两口,她又把一碟蒸薄荷山药糕推到她面前:“厨房刚蒸好的,清口得很,你赶紧尝尝。”
两人闲闲说着话,李夫人先提起府里一件趣事:“前儿我家老爷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盆素心兰,当个宝贝似的,日日亲手浇水。偏浇得太勤,险些把根泡烂了。”
她说着摇摇头笑了一声,“这些个自诩清雅的,摆弄花草起来,还不如老花匠稳定。”
沈元曦浅浅一笑:“李大人也是一片爱惜之意。”
李夫人淡淡叹了声:“不过是一时兴致上来,由着性子罢了。这两日还总蹲在花旁琢磨,连下人都跟着忙前忙后。”
她话头轻轻一转,“倒是瑾琮那孩子,前几日在书房连熬了两夜。我顺路过去瞧了一眼,你猜他怎么同我说?”
沈元曦抬眼。
“他说师母不必挂心,我惯了的。”
李夫人学着他那端正口气,无奈又有些心疼,“小小年纪,倒把熬夜当成常事。我同他老师说,这孩子太实,日后要多顾着自己些。”
正聊着的时候,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谢瑾琮穿着一件旧长衫,额角上沾着细汗,好像急急忙忙地赶回来的。他走进水榭的时候,目光扫过沈元曦,脚下略停了停。
他先给李夫人行礼,然后再看向沈元曦道:“沈小姐。”
李夫人笑道:“一提起你,你就来了,可吃过了?”
“吃过了,来找老师说件事。”
“去吧,在书房呢。”李夫人点头。
等他转身离开之后,李夫人才笑着对沈元曦说,“你看,他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
沈元曦微微一笑。
书房里,李维祯听完谢瑾琮的话后,半天没出声,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
“茶引案到此为止。”
谢瑾琮抬头看他:“老师?”
李维祯声音平平,没什么波澜,“外头说是奸商假茶引,里头沾着的人不少。陛下如今的心思你也懂,这类事向来是半遮半掩,不会往深了挖。”
“可其中分明有疑……”
李维祯摆了摆手,直接截住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沉意:“疑不一定都要解,不是什么事都要掰得清清楚楚。你还年轻,别把路走死了。少伸手,少较真,先顾好你自己。”
谢瑾琮心下一沉。
上一世,他没这般锋芒外露,茶引一案也没碰过。李维祯既叫他避开,他便退开了。后来案子被安上了一个民间奸商的名头草率结了,他心里虽有疑惑,却也没再往下追究。
如今仍是这间书房,气氛却已不同。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谨,但没丝毫退让:
“老师有心护我,学生明白。但是这伪引手法老练,所指之处亦有偏向,并不是市井之辈能为。这般含糊应对的处置,不单使沈侯受屈,连朝廷的规矩也一并轻了。”
李维祯看着徒弟,发现他眼神中前所未有的坚决,沉吟片刻之后开口:
“你似乎对此案格外执着,比往常更甚?”
谢瑾琮垂下眼帘,将重生那番隐秘尽数掩住,只平静回答道:
“学生身在其位,便当行其事。面对这般不平事,若一味退避,既辜负了老师平日教导,也违了自己本心。学生愿立下文书,一切但凭凭据说话,绝不累及师门,只求将真相辨明。”
李维祯看着他,见他眼中的清明执拗,终是长叹一声:“罢了,你既已拿定了主意,就去做吧,只是要记住——”
“朝堂里路留一线,才好往后转身。”
“学生记下了。”
谢瑾琮出书房的时候,天色已沉得很,暮色笼罩在房檐上。
他折回水榭,正好遇到沈元曦起身告辞。李夫人把她送到廊下,见他来了就说:“沈姑娘要回去了,你如果顺路的话,替我送送。”
谢瑾琮望向廊下的沈元曦,“下官正要去侯府,向侯爷说案情。”
李夫人笑了声道:“偏这么凑巧。”
两人走出了李府,马车停在门外。谢瑾琮撩开车帘,等她入内坐定,自个儿才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本就狭小,两人各守一侧,互不相挨。车轮碾过街石,慢悠悠往前晃动。
沉默了片刻,外面街市的嘈杂声隐隐约约传入车内,更显车内寂静。
沈元曦率先开口道:“方才听夫人说谢大人最近为案子操劳。”
谢瑾琮的目光投向她:“一直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