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熟悉的感觉在邪气中犹如令人清醒而有方向的风,不断召唤着易丙丁,白尔看向那座宅院,迟疑道:“你的意思,这院子里有你熟悉的东西?”
众人闻言皆看向易丙丁。
那股清风仿佛带来一股泛黄陈旧的味道,淡而幽,但足够醒脑,不知是幻像还是实体,但易丙丁善符,很快便确定,这味道是旧符里的朱砂!
他推开周阳明,逆着那股邪气往回走,边走边道:“你们别跟过来,先去缓解邪气侵扰。”
白尔和袁邱受不住,闻言先行离开,周阳明却拿了袁邱的看相铜,跟了上来。在陡然增重的邪气里,朱砂的味道也越来越浓郁,这东西驱邪镇煞,易丙丁因此能忍住邪气,缓缓朝宅院逼近。
就在这时,嗖地一阵破空声传来,易丙丁道袍翻飞,不躲不闪,顾自向前,周阳明一个纵身飞跃,抢到他身前,与之同时而来的,还有四个面无表情的白衣少年。
他们身着古衣,水袖飞旋,形若白云,婉若惊鸿,同周阳明一齐将七枚飞刺而来的夺魂钉一一挡住。少年落地恢复原形,是苏建明留在此地的纸人,此刻已然无用,无风自然,灰烬随风散去。
易丙丁手中拿着防身用的符箓,看向周阳明手中:“是班门的七星夺魂钉。”
周阳明扔下钉子,“正是。”
七星夺魂钉是班门的强力法器,材质特殊,按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的方位打造,刻有符咒。若符咒用于正途,可镇压、封印邪物。若不正,则夺取生灵魂魄。
此人不仅用邪符布下邪气屏障,竟连班门的七星夺魂钉都知道如何使用,若非看守纸人出自苏建明之手,怕是很容易被人误会,占下鬼居之人就是班门中人。
易丙丁道:“这邪气里藏了不知多少阴损的害人物件,小师弟,你没学过符箓,藏于邪气中的朱砂对你没什么保护作用,你且让开。”
周阳明道:“师兄,邪气再厉害,这里也是鬼市的地盘。酆都煞气,不及我身上的齐天霉运,遑论邪气?你不必担心我。”
易丙丁看了他一眼,“那便跟着吧。”
他掏出一张护身符递给周阳明,“此中邪气里有散不尽的朱砂正气,护身符里有朱砂,两者互相感应,可起保护作用。”
周阳明接过护身符,“这邪气里怎会有正气?”
易丙丁道:“若我说,这股正气来自上清,你可信?”
“上清?我信。”周阳明终于明白易丙丁为何要忽然闯邪气屏障了,他看了眼黑漆漆的四周,道:“师兄,可寻到正气之源?”
“寻不到,但我猜应该与那邪符有关。”
符箓皆用朱砂所绘,邪符亦如此,唯一不同的是,用符之人的术法。若是邪术,自然是邪符。
周阳明拿出看相铜钱:“你借了袁邱的命格,应该能用看相铜看到符箓,给你。”
易丙丁一想,还真是,接过铜钱在黑漆漆的邪气里隔铜观望,看了一阵,终于在门梁上看到袁邱口中的符箓。周阳明看到,易丙丁脸色骤然变了,“师兄,如何?”
易丙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片刻,才缓缓地放下铜钱,半晌才道:“那邪符是上清符箓,符纹被人改了。”
话音一落,寂静无声。
猛然间,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
半晌,周阳明才道:“师父曾告诉我,藏书阁被烧之前,被马贼劫走不少符箓,难道——”
易丙丁默默与他对视,两人眼中清明,已经了然,此间被用作邪符的符箓,正是被劫走的那批。这下,占据鬼居的人不仅祸害班门、奇门的名声,连上清都算上了。
“此人到底是谁,竟敢火烧藏书阁,夺上清符箓制邪符?”周阳明问。
易丙丁知道,此人一定与他师父的死因有关,心中一时恨意横生,当即借着看相铜,朝邪符的方向奔去,他纵身一跃,跳过院墙,也不顾邪气倾轧而来,飞身一掠,将门梁上的邪符摘下。
谁知,黑森森的邪气不消反增,易丙丁抓住符箓的手像是被火烫似地,火烧火燎地疼,偏不松手,正在此时,邪气漫卷,竟作龙卷风状,呼啸着朝易丙丁扑来!
易丙丁随手挥出一沓黄符,袖中劲气一荡,符光亦如龙卷,朝邪气迎了上去。邪气因邪符而生,邪符又是上清符箓所改,追根溯源,邪符比不上黄符的效力。
谁知,那股黑气竟如深渊,符光瞬间被吞噬,符纸倏地烧作一团飞灰。
易丙丁眼睁睁地看着那团黑气朝自己猛地席来。便在此时,齐天霉气闪烁着暗红之光,从斜侧方横来,周阳明还未上前去护易丙丁,就被那股忽然掉头的黑气猛地一冲,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不过,也就是眼前一黑,他一点事也没有。
倒是避开邪气的易丙丁忽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似地,整个人猛地飞出,撞开一扇雕花的窗户,重重地撞到什么东西,最后摔在房中的地板上。
这一摔,实在是疼地要命,易丙丁只觉周身跟散架了一样,摸哪哪疼,然而这并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画面。
当年,他还是五感尽失的残魂,因没有借尸还魂成功,便跟着游魂野鬼四处飘荡。游魂野鬼也是有等级的,他是个残魂,等级最低,不受人待见,经常被驱赶出群体,后来他便自己游荡。他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感知不到,除了本能地采摘草药修补自己的残魂,终日碌碌无为。
修补灵魂的草药生长在人鬼交界,因对鬼身有滋养效用,常常有灵魂过来采摘。而采药也要讲秩序,易丙丁是残魂,需要等完整的灵魂采完,才能轮到他。如此,他便故意来得很晚,等到天将亮时才会现身。
当然,鬼有鬼魂,人有灵魂,滋养灵魂的草药不仅鬼会来采摘,人和精怪也会。只是与夜行的鬼不同,人常常是白天采摘,所以人鬼碰不上,彼此井水无犯,交界秩序还算井然。可有一日,他照旧在天将亮时去采草养魂,忽见一只没尾巴的白狐和一个面如美玉,俊美无俦却实在冷地吓鬼的少年也在此地采草药。少年身穿白衣,肩披月华,背篓里装着一把能砍死狐狸的长刀,明明是采草药,偏长袖微飘,像是画里的人,令人惊艳不已。
易丙丁在暗处窥探,只见那少年暗自给这片野地划了界,以彼岸花为界,左侧为他的,右侧为狐狸的,一旦对方过界,那把长刀便会朝狐狸脑袋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