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周阳明已经追至断剑处,俯身拿起易丙丁的剑,神色阴郁。宋丙还追来便问:“我大师兄呢?”
“被蛇妖卷走了。”周阳明收起断剑,朝易丙丁声音消失的方向追去,宋丙还紧随其后。这时,公输子舆的声音从雾中焦急响起:“宋道长,周阳明,你们在哪儿?别乱跑,雾里有东西,你们先回来,大家一起商议救人之事!”
袁理岳大喝:“不要乱走!队伍不能散!”
两人不过是奔出去一丈,若是没雾,肯定容易被发现,可眼下情形,除了眼前的彼此,周阳明与宋丙还竟谁也看不到。而这时距离大部队不算远,若是返回还能碰头,可二人谁都没有回头,皆朝易丙丁声音消失的方向奔去。
在公输子舆的最后一句“陆安呢?陆安怎么也不见了”的低声疑问中,宋丙还狂奔的同时,转头看向周阳明:“陆安呢?他和我师兄一起被蛇妖抓了?”
周阳明冷冷道:“对。”
不知为何,宋丙还总觉得这个对字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可情势危急,易丙丁不见踪影,便没多想,只得加快寻人脚步。
二人狂奔许久,一直没发现那蛇妖踪迹,宋丙还愈发心急,谁知此时周阳明蓦地刹住脚步,停了下来。宋丙还转身看过去,粗喘中带着焦急:“怎么停了?”
周阳明扫视周围,道:“雾加重了。”
起先宋丙还没反应过来周阳明这话什么意思,可压下焦急转念一想,倏地看向周阳明:“你是说,阵法里的雾气与人员走动有关,人走得越急,雾气越重?”
咫尺距离,周阳明的脸已经变得隐约,他点点头:“不错。”
宋丙还有些急道:“慢走寻人浪费时间,师兄等不了这么久。”
周阳明道:“正常行走即可。”
他看向宋丙还,“若是雾障再大下去,恐怕易丙丁近在眼前我们也救不了。”
宋丙还只好慢下来,同周阳明一起走着找人。
他太过担忧,寻人的脚步慢下来让本就焦急的心更加着急,喊易丙丁名字时声音明显乱而不稳,如此寻了片刻,宋丙还忍不了了,终于看向身旁的周阳明:“你跟我说说话吧,周阳明。帮我分散一下不良情绪。”
周阳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寻人。
除了易丙丁,二人无甚共同话题。宋丙还心急如焚,连念数遍清心决亦不能压下心中恐慌,见他不言,为调整心态便主动谈起自己被易丙丁捡到的事,“我那时觉得这个哥哥好看,还送了馒头和平安符给我,反正我父母都病死了,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便跟着师兄上山拜师了。”
“可拜完师我才知道,大师兄不止我一个师弟,他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将二师兄骗上山,而我就用了不到三天,四顿馒头就被骗上来了,我当时可生气了,觉得大师兄只能对我一个人好,不能既对我好,也对别的师弟好。所以后来,我就跟大师兄冷战了一段时间。”
他看向周阳明,“你也知道,我师兄是个心大的,说他聪明吧,有时却钝如棒槌。我三天都不理他,不叫师兄,他愣是没看出来。还是师父他老人家睿智,看出我生气了,便私下找到我,跟我说师兄爱捡孩子是受他影响,当年大师兄被他捡回来收为入室弟子,诸般教导,自觉幸运,心中感恩,便效仿他专捡双亲早逝的孤儿带回上清。师傅说大师兄只想给每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安个家,即是家人,大师兄又何来厚此薄彼?自那之后,我便不生大师兄的气了。”
闻言,周阳明的脸终于不再是无动于衷,黑眸盯着宋丙还,错愕道:“易丙丁是云道长捡回来的孤儿?”
宋丙还道:“是,大师兄尚在襁褓中便被我师傅捡到,由他一手带大,所以大师兄最像师父。譬如,我上清派赠平安符,都是赠而有因。可我大师兄不是,他同师父一般逍遥不羁,看谁顺眼便送谁,不够便就地画。”
周阳明淡淡道:“那看来,你师兄看顺眼的人不少。”
宋丙还闻言,忽然露出得意表情:“看顺眼又如何,在大师兄心里,我和二师兄肯定最重要。”
周阳明看着他,静默不语。
宋丙还喊了声师兄,见无人应答,这才继续道:“你可知,我大师兄的平安符有两种,一种是寻常朱砂画的,一种是血符,用他的血画的,师兄的平安血符只送了我和二师兄,嘿嘿,我们两个才是大师兄的好师弟。”
周阳明眼睛蓦地一亮,瞳孔黑而深,半晌才道:“是吗?”
“当然,还能骗你不成?”宋丙还方要继续讲自己对易丙丁有多重要,周阳明忽然抬手,警惕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狐狸的味道?”
宋丙还闻了片刻,点头:“不仅有股狐臊味,还有股隐隐的血浸雷击木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易丙丁的佩剑虽然与师父的换了,可身上那把驱鬼镇邪的雷击枣木“我的”剑一直随身携带。宋丙还一掀衣摆,凛然道:“走,跟着这股味道寻人!”
周阳明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不知被蛇妖拖到何处的易丙丁也闻到了那股血侵雷击木的味道,昏然间,灵光乍现,强自忍住难言的勒痛,打起精神,咬牙捏阴剑诀,“乾金刚,坤顺轮,魁雷电,震玄锋,玄信星,轰披烈,罡行正,月星斗,唵,乾、元、亨、利、贞,剑指开,一剑破万法,以气驭剑,以剑斩妖,敕、杀、摄!”
他有两把剑,一把清风剑,一把雷击枣木剑,皆名“我的”。下山时,那把我的剑与师父的逍遥做了交换,雷击枣木剑则始终随身携带。可他不善剑法,剑诀更是学得潦草,若非双手被蛇尾勒紧,动弹不得,定是要用符降妖的。眼下符在袖中,拿不出来,只得寄希望于以指御剑。
他勉强念完,忍不住喷出一口血,胸脯剧烈起伏:“我的,剑来!”
然而,罡风骤起,剑指倒是开了,隐有剑力在指尖游走,挂在腰间的那把我的剑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罡风甚为凌厉苍劲,蛇妖不出意外地被惊动了。它本就被易丙丁所伤,如今窜至临近老巢的溪边,安全感倍增,立时开始盘算起如何对付尾中猎物。少顷,尾巴轻轻一卷,逗玩似地往天上一抛,甩至半空,耳畔风声猎猎,易丙丁二人还未来得及急下坠,那条尾巴便又卷了上来。
易丙丁被勒的又是一口喷血,气愤不已,这狗东西实在妖孽,不是个东西,竟先耍再杀,实在可气。士可杀不可辱,他疼地发了狠,忽然深吸一口气,在那妖物第二次抛甩时,抬眸望天,正气朗朗道:“日寇倾轧而下,华夏国难当头,此阵法有换我国运的贼寇、邪物。三清祖师在上,弟子易丙丁此番不为其它,只为以剑杀敌,降魔,除妖,镇邪,护国运,潦草生疏的剑诀,他日必定好生修炼。此刻,还请祖师赐剑诀,助弟子一臂之力!”
言罢,也不管灵不灵,有没有用,胡乱起了个不伦不类的剑诀:“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我的,剑来!!!”
恰在此时,他被抛至半空,衣袂翻飞,渗入雷击枣木剑中的血不再是蛇妖伤口中的妖血,而是从他下颌滴落的鲜红。蓦地,罡风再起,一臂长的我的剑猛地从腰间飞起,金光炸开,剑锋凛凛,刹那间一剑化百,以万剑归宗之势霍然向长尾围刺!
祖师显灵了!易丙丁振奋不已。
眼见着我的便要将那妖尾扎成刺猬,忽然平地乍出一声暴喝:“小道士,不可!”
话音未落,一柄红伞飞来,伞檐一一格开飞剑,爆出数道火光,紧着木制伞尖一个空中旋转,猛地扎进长尾之中,最终连尾带伞楔进土中。蛇妖立时痛地发狂长啸,红目愈赤,松开长尾,不断猛甩,可除了将易丙丁二人甩出袭击范围外,丝毫撼动不了那把贯尾楔地的红伞。
白尔便在此时猝然现身。易丙丁被甩开,忍着剧痛接住陆安与飞回的我的,平安落地,旋即将人放在地上,踉跄起身朝白尔看来:“不让我杀它,自己却是往死里扎了一伞,白尔,你究竟有何目的?”
白尔闻言,显出九尾,以健硕的八尾牢牢系住蛇妖蜿蜒如城墙的硕大蛇尾,“小道士,可曾听说过妖化龙?”
“略有耳闻。”
“妖化龙中,蛟、蟒、大鱼、巨鼋、蚌、牛、马、蛇皆可通过修炼、机缘或劫难,突破自身族类限制,最终化为真龙。”白尔看了眼挣扎的蛇妖,“可这蛇乃是九菊一派从日本带来的祸蛇,专吸龙气,待吸够秦岭龙脉的中龙之气,逆天改命,凭妖化龙,便会换掉两国国运。”
九菊一派乃中国隋唐时期传入日本、后被日本本土演化的阴阳术,擅长通过风水布局及各类邪阵破坏龙脉、影响国运。若是其带来的祸蛇成龙,那华夏国运......
易丙丁闻言,沉吟片刻,道:“你是为了阻止祸蛇逆天改命而来?”
白尔道:“我没那么伟大,这条祸蛇是九菊一派所设换运阵法中的阴蛇,乃虚形,阳蛇还留在阵法中心,是实体。一旦阴蛇化实,阳蛇化虚,阴阳转换,华夏与日本的国运便会彻底调换。日寇为了让阴蛇尽快化实,竟抓了我半数狐子狐孙,剖丹取血,令这条阴虚之蛇长出实尾。”
他看向易丙丁:“丹不灭,则狐不死。这祸蛇长尾处有我子孙的狐丹,你是道士,你那雷击枣木一剑刺下去,我那可怜的狐子狐孙必定灰飞烟灭,安有活命的可能?”
易丙丁道:“可若是不杀了这祸蛇,如何破日本换运毒计?”
白尔道:“你杀了阴蛇只会助纣为虐。”
易丙丁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尔道:“九菊一派所设的阵法以死养蛇,阴蛇一死,阳蛇便会得到其所有吸收的日月精华和龙气,你这样做,只会加快日本换华夏国运的速度。还有,以死养蛇中的死,指的可不止是阴蛇,狐狸。还有——”
易丙丁眯了眯眼:“还有入阵之人。”
“孺子可教也。”白尔道:“阴蛇你不能杀,但是可以动阳蛇。小道士,这里便交给本仙,至于你,本仙这就送你去阵法中心,斩杀阳蛇。”
说罢一条白尾迅速飞出,瞬间变大数倍,爆发一阵风鸣,直直朝易丙丁拍来。
易丙丁还未喊出“且慢,让我休息片刻再去”,后背倏地一热,腰间一紧,便被人从身后抱着飞了出去。
周阳明替易丙丁挨了一尾扫拍。
晚了一瞬赶到的宋丙还抬眸看向空中,对着周阳明怀中的易丙丁脱口大喊:“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