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祖堂那扇镂空雕花的朱门,袁邱便回了21世纪。
两个世界有时差,袁邱子时归来,却是现世下午两点左右,正是古董店来生意的时候。袁邱推开门,不管不顾地拨开一个正要问价的洋鬼子,冲进厅内大喊:“易哥,易哥,你给我出来,易哥!”
这时,一道声音从旁边摆放古董的博古架传出:“师兄不在,他去市内了,还未归来。”
那嗓音如一泓被微风吹过的湖,清冽低沉,不错听。袁邱觉得熟悉又陌生,循声转身,红墙映斜阳,午后光影悠悠,只见一道身影穿过一个又一个博古架,不紧不慢,踱步走来。
逆着光,来人容貌不甚分明,对视的刹那,袁邱没看清,缓了几秒才彻底看清楚那人容貌,心下立刻惊道,这他娘的是神仙吗?怎么会这么好看?!
那是个穿着白色衬衣的年轻男子,一肩斜阳两袖清,肤色白皙,浓墨重彩的惊鸿貌,挺拔笔直的松竹姿,偏一双浅眸冷漠疏离,仿若星湖负雪,万籁清绝。
眸中凄清的冷与浓烈出挑的样貌如交锋的刀剑,激烈锵鸣,最终前者拼出一身肃杀的冰雪气,袁邱立时想到少年易丙丁曾说的一句词——霜雪藏锋。
正是长大后的周阳明。袁邱呆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他不是没有见过周阳明,但那是少年周阳明,也就十四五岁左右,而眼前的周阳明约莫二十岁,五官已经长开,是成年的模样。
成年的周阳明看上去比小时候更冷、更阴郁了,少时霜雪似玉般的人,长大后却阴郁成灰扑扑的雪。袁邱不可谓不震惊。当然,作为颜狗,惊艳也是少不了的。
但更令他震惊地是,对方居然如此年轻,若按时间推算,周阳明应该比他爷爷都要老,眼下这般绝世容貌,毫无疑问,他和易丙丁一样,是个死人。
一个冷冰冰的死人。
袁邱乍然之间心脏一悬,还未想通之前死都不认师兄的周阳明为何突然改口,便本能地恐惧起来,沉默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开口:“我、我来找易哥,我、啊不,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周阳明手拿一个仿古的黑地素三彩花觚,一边熟练地应付洋鬼子一边回道:“你可以去市内找他。”
袁邱一没胆子和周阳明共处一室,二想赶紧找易丙丁那个半路扔下他就跑的碎催算账,于是连忙问道:“他、他在哪儿?”
“人民公园西门。”
袁邱还以为易丙丁是担心他算坑队友的烂账才跑到市内躲他,可杀到公园西门才发现易丙丁根本没在怕的,人家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搞钱。
只见易大佬一身道袍,戴了副墨镜,也不知从哪搜罗的军绿小马扎,坐在上面翘着个二郎腿,脚下正摆着一张朱红旧纸,画着先天八卦图样,其上明晃晃地写着“大庸第一算卦先生”。旁边的蓝白小屋就是可移动的警务室,门口的墙壁上正贴着一张警蓝公安提醒标识,上面有数条防诈骗宣传语,其中就包括一条“迷信算命,小心消灾不成反破财。”
周围的人民群众起先也不知易丙丁是何方妖孽,竟敢守着警务室顶风作案,各个纳闷不已,这小道士长得英俊不凡,浑身上下透着股机灵劲儿,难不成这眼睛真是瞎的,看不到旁边正在打击封建迷信?
有好事的大爷大妈在强身健体遛娃遛狗之余就开始观察起这大庸第一算卦先生来,经多日观察,他们发现这个小道士不瞎,人家眼睛好用着呢,移动警务室是定时定点执勤,在人流量高峰时段派驻警力,小道士在早晚上下班、节假日的时候要么不来,来了就会坐在小马扎上抱着腿睡个昏天黑地,练的身形似鹤形,那睡姿,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等巡警、交警走了,人家就开始上岗干活了。
袁邱不禁腹诽,什么练的身形似鹤形,易丙丁这个牛鼻子死老道,分明练得是闲云野鹤,闲到跟保健品推销抢生意,专门摆摊诈骗老年人。野到不走寻常路,专走野路子,跑警务室旁边的小公园搞封建迷信。
不过,还别说,公园西门真是个风水宝地。别看这里都是些买菜必须还价的大爷大妈,可他们不仅是迷信的主力军,还都是叛逆的一把好手,那些替子女看事看姻缘的老年人专挑易丙丁的摊位看,袁邱看着被大爷大妈们热情包围的易大佬甚为不解,走过去问围在人群外围的老大爷:“大爷,旁边就是警务室,您搁这找他算命,不怕被警察叔叔逮到、拉您过去教育?”
大爷一脸的云淡风轻,随手提了提手中的菜篮子,笑呵呵道:“有什么好怕的,民警来了就跑呗,这多刺激。”
“......”袁邱一言难尽地看着“刺激哥”,老年人不都向往安逸平静的养老生活吗?最么还追求上刺激了?思来想去,想去思来袁邱也没想出各中缘由,便一股脑地全归为代沟。
他不禁叹道:啊,2007,多么神奇的一年!竟是他这个风华正茂,如花似玉的骚年真正读懂老年人精神追求的时间分水岭。当真是妙哉妙哉。
易丙丁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看事,在一群叽叽喳喳“你买的土豆子多少钱”、“我家孙子可聪明啦,八个月就会站起来了”等嘈杂声中,耳力十分了得地听到袁邱的声音,不禁循声看来,旋即露出个好看的笑容:“小猴子,你回来了,过来过来,到哥这边坐。”
“小易道长,”有好事的大妈问:“你认识这小孩啊,他是你弟弟吗?”
“可不是嘛,”易丙丁指了指他和袁邱这两张完全不同的脸,笑眯眯地回道:“你看我俩多像啊。”
“......哈,是有点像哈,不过还是小易道长得帅点。”
易丙丁笑地花枝乱颤,眉飞色舞道:“哈哈哈哈,阿姨,您眼光真不错,说的太对了,哈哈哈。”
袁邱一阵无语,他好想告诉那大妈,如果按正常年龄算,易丙丁早就到了老年痴呆的年纪,不仅不会是他的哥,就连大妈您也得喊上一句老哥。
“小猴子,傻站着看啥呢?还不过来帮忙?”
袁邱嘴角一抽:“哎,来了,哥。”
下午四点半,到了巡警快上班的时候,易丙丁跟一个看风水的大爷约了上门的时间,然后就收摊带着袁邱回去了。四点的公交车不算拥挤,俩人上车后找了个靠窗的座,并排坐下。
袁邱看着易丙丁一边数钱一边乐呵呵地念叨着“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就忍不住翻白眼。这易丙丁今天没少挣,尤其最后那个看风水的,直接交了3000的定金,丝毫不怕易丙丁跑了。如此巨资,当真是我道日兴隆。
袁邱腹诽了易丙丁两句,开始算帐,易丙丁把钱揣兜里,双手拢袖,笑眯眯地看过来:“你这不是没事嘛?”
袁邱气地直捶胸口:“那是我命大!易哥,你这事办的忒不地道,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那么空,那么暗,还出现过死鬼和黑白无常的祖堂里诵经诵到深夜十二点有多害怕!”
说到最后,袁邱都心疼自己了,结果易丙丁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才多大点事,不怕,你信哥的,你死不了的。”
袁邱知道易丙丁不会让他死,肯定是确认安全才提前跑路的,可把他一个人丢在祖堂,这事办的实在不地道。他来算帐,就是为了让易丙丁给句痛快话,答应以后绝不会丢下他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