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将破晓,易丙丁就跟着常丙清回了上清观。
因易丙丁身负严重内伤,云中子并未提及上次责罚,先给他疗了伤,旋即问起张宅闹鬼的事。易丙丁娓娓道来,特地把自己英勇救白映雪的事大说特说,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把自己说成力挽狂澜的英雄侠道,云中子越听越眯眼,最后干脆打断道:“丙丁,说重点,为师不是稚子幼童,不喜听话本。”
易丙丁这才发现自己把牛皮吹到了天上,有些过了,干笑两声,继续在保守的夸大中又略微添油加醋地将藏甲村的事说完。云中子放下手中的《道德经》,沉吟道:“你是说藏甲村一事有奇门和班门弟子参与?”
“是的,师父。”易丙丁道:“那死地选址玄妙,就在狐狸洞法坛之下,若非第九幅壁画未显现,弟子情急之中以八幅壁画定生门、阴差阳错地掉入其中,弟子绝无可能进入死地。张家家主张正藩借助奇门选址,困住将才白映雪的魂,又请班门重塑生桩,打下双龙盘柱纹,以双龙镇厉鬼,这才勉强镇住白映雪。”
“知道是哪几位奇门弟子、班门弟子做得此事?”云中子问。
易丙丁摇摇头:“弟子不知。”
“不知最好。时逢乱世,占卜一脉的延续举步维艰。民间流派重利,乃是生计所需,生存自保。奇、班二门帮助张家镇冤魂此事有违人伦,但他们并非主谋,大抵是拿钱办事。乱世之年,修道者更应和光同尘,随方设教,济世渡人。”
“师父教育的是。弟子谨记。”
一灯如豆,云中子灯下窥看着易丙丁,又问:“那后来白映雪你怎么处理的?”
易丙丁道:“弟子在观里为她立了牌位超度,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白映雪便会重踏黄泉,届时是入判官衙等待张家家主受审,还是转世轮回,由她自己决定。”
云中子闻言,赞赏地点点头,旋即攥了攥手中的《道德经》:“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你能有慈悲之心,为师甚慰。”
逍遥道修的是慈悲心,捡回的襁褓婴儿亦如此。
云中子欣慰一笑,携书欲走,忽然想到什么,又坐了下来:“丙丁,你刚才还说有个少年在厉鬼上身后毫发无伤地离开了死地?”
“那少年叫周阳明。不仅毫发无伤地离开死地,还在第九幅壁画中找到唯一可以离开壁画的出口,运气实在了得。”易丙丁抱着被子感慨道:“师父,此少年命硬,运气还好,性格比丙清还冷,绝非俗物。”
云中子闻言猝然陷入沉思,夜有蟋蟀作响,更显寂静,少顷云中子回神,瞥见易丙丁的神色便知道他又想收师弟,不禁笑了笑:“丙丁,大师兄要做好表率才能成为师弟敬仰的大师兄。你上上次让丙清顶锅,欺瞒为师,上次带着小师弟捅坏观里的水桶,这般样子,你如何收师弟?”
易丙丁目瞪口呆,“师父,您这是要跟弟子算总账?”
“为师正有此意。”
伪满洲国联合日本人在中国东北地区推行鸦片毒化政策,荼毒了不少百姓,云中子过些天要随掌门师兄去东北帮那里的百姓戒烟,因太过危险,不宜带弟子过去。所以离开之前必须把这群猴崽子提前教育一遍,让他们少生事端。
易丙丁作为猴崽子首领,自然要重点关注,第一个接受教育。
“师父,弟子知错,还请您老人家手下留情。”
云中子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你真知错了?”
“真的。比真金还真。”
“错在何处?”
“......”易丙丁僵住,心知答不对就会罚地更惨,一阵沉默后才改口道:“尊师重道,爱护师弟,弟子没有做到,还请师父责罚。”
“没这么严重,但你的确该罚。”云中子起身,拿书的手往后一背,悠悠道:“抄经对你无用。那伤好之后你便帮着丙清去挑水吧,藏书阁也需要人打扫。”
想到藏书阁东边就是厨房,云中子严厉道:“切记,不许踏入厨房一步。”
“是,师父。”
转眼夏至,易丙丁身体恢复后雨水渐渐多了起来。这天,天气放晴之后易丙丁去打扫藏书阁前的积水,常丙清,宋丙还和袁盛卿也拿着扫把跟了过来。三人本来是扫庭中积水的,谁知扫着扫着竟起了冲突,也不知谁先开始的,故意把水扫地很急,中间扫水的袁盛卿衣服都被水溅湿了,他眼疾初愈,不能哭,可是爷爷新送来的衣服就那么溅上水,心里又急又难过,眼尾瞬间带了红,宛如可怜巴巴的小兔子,小声喊了声:“大哥哥。”
易丙丁也不确定那水是不是自己扫的,抬手拨开袁盛卿,抄起扫把,故意往离袁盛卿最近的常丙清身上扫水。常丙清很冤枉,他可没把水扫到袁盛卿身上,见易丙丁不分青红皂白地栽赃,也抄起扫把,专挑水多的地方往易丙丁身上撩,宋丙还起初还纠结要不要参战,见二人斗地厉害,大师兄重伤初愈不敌二师兄,最后狗腿子属性爆发,抄起扫把帮着易丙丁往常丙清身上撩水,“二师兄,你扫到盛卿还不承认,哼,看我替天行道,给你一扫把!”
常丙清气地脸色铁青,抬手往宋丙还身上猛撩水:“狗腿子休要胡言,你不辨是非,不分对错,今天师兄便痛打落水狗,教你辨是非对错!”
泼天的积水扫来,宋丙还被他扫地满身满脸的泥,哀嚎一声,提着扫把就往易丙丁那边躲,边躲边回击,口中喊个不停:“大师兄,二师兄他欺负我!快来祝我一臂之力!”
易丙丁迎了上去,刷刷地扫水声激烈铿锵,三人的水仗打地不亦乐乎。袁盛卿吓得缩在角落里拿着扫把瑟瑟发抖,像个不知所措的小鹌鹑,颤声喊道:“大哥哥们,你们别打了,快别打了。”
无人应,扫水声更激烈了。袁盛卿惊慌不已,突然有人出现在中庭入口。
云中子虽已去了东北云游,立的威却在。见有人出现三人瞬间停手,易丙丁正要从善如流地打马虎眼,把这事混过去,却见满脸惊色的引路小道身后站着一个熟悉身影,连忙拍了拍身上的水,笑着朝周阳明走来:“小师弟,你来拜师了?”
周阳明瞥了眼易丙丁的泥水脸,“道长说笑了,在下没这打算。”
宋丙还故意朝常丙清补了一扫帚水,立刻跑到易丙丁身后,探头看向周阳明:“你是来看我师兄的吗?”说完拽着易丙丁的身子来回遮挡自己,唯恐被常丙清袭击。
易丙丁被拽地转来转去,依旧没忘了逗周阳明:“哎,小师弟,你不来拜师,却来了上清观,不会真的是特地来看我的吧?”
周阳明垂眸不语。
引路小道轻咳一声,“丙丁师兄,入夏以来周遭村子闹了水灾,疫随灾生,城隍庙附近起了疫,咱们上清观为染疫的灾民设了药铺和粥棚。这位小兄弟好心送染疫的灾民上山,三师叔已将藏书阁劈出隔离疫民接触者,他需要在这里隔离一段时间,再行下山。”
上清观提倡济世度人,灾年设药铺、粥棚是常有的事。易丙丁拽住宋丙还,把衣角从他手里扯出来,旋即拉过周阳明的手切脉:“和缓有力、节律均匀、沉取不绝,小师弟,你脉象正常,没有染疫,身体素质不错。”
其实已有人为周阳明诊过脉了。只不过他的确接触过疫民,下山的话会引起百姓恐慌,只能等病患全部无恙,再一同回村。
周阳明道:“多谢道长诊脉。”
易丙丁被他那一声声道长叫地啧了一声,不悦哼了一声:“你要是不愿叫我师兄,那就叫我名字吧,别左一句道长又一句道长的。我乃风华正茂少年郎,被你一叫,倒像跟我师父一般年岁了。”说罢眨巴着眼睛,等周阳明喊他名字。
周阳明淡淡地看着他,静默不语。
易丙丁见时间不早了,要去厨房做中饭,索性随周阳明去了,爱叫不叫吧。常丙清和宋丙还一见易丙丁往厨房走,立时露出惊恐神色,两人冲过去,试探地问:“师兄,今天轮到你做饭了?”
易丙丁胡诌道:“是呀,师弟,要不要吃蘑菇?我准备今天炒个蘑菇,再炸个素丸——”
菜单还未介绍完,常丙清和宋丙还便拽着袁盛卿跑了。彼时周阳明还不知这三人跑路的原因,待易丙丁不惧染疫的风险,把亲手做的饭菜端给他时,周阳明一语不发,易丙丁殷切地推了推碗筷,笑吟吟道:“小师弟,别客气。这是师兄亲手做得炒蘑菇,炸丸子,你尝尝。”
周阳明看着炭黑的丸子和没熟的蘑菇,又抬眸看看易丙丁:“谢谢。”
易丙丁道:“不客气!”
周阳明吃得很慢,易丙丁吃了口丸子,眨了眨眼睛,吃了口蘑菇,又眨了眨眼睛,然后唉声叹气又默不作声地把夹生的米饭全吃完了。
除了周阳明吃地云淡风轻,上清观吃了这顿中饭的人,个个吃地抓耳挠腮,脸色青紫,差点立地飞升。不必猜,这顿饭的掌厨一定就是厨房杀人王,易丙丁。
其实,易丙丁做饭时会有专门的小道士把风,一见是他做饭,立刻奔走相告,告诉一众同门禁食。只是今日易丙丁心血来潮,没有轮到他做菜,可他还是进了厨房,妄图用登峰造极的厨艺,征服小师弟周阳明。把风小道一时不察,竟让易丙丁掌了勺,再示警,为时已晚。
易丙丁歪头看周阳明脸色,玉面少年没有任何表情,他忍不住问道:“好吃吗?”
周阳明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菜,坐地端正:“还可以。”
一句可以,便让易丙丁乐呵呵地又跑到厨房砍瓜切菜。上清做饭弟子是轮流制,别的弟子是一天轮一次,易丙丁是个例外,就连掌门都同意他按顿轮流。
按规矩做完中午饭他便不用再做晚饭,然而,规矩就是来打破的。望风的小道士一看五毒圣手又进了厨房,心下一惊,旋即一路狂奔,向众位同门示警。掌门座下大弟子名叫云丙焱,闻此噩耗,经也不诵了,抬脚就往厨房跑。
众弟子一看云师兄出马了,一窝蜂地围上来,跟着他一起冲进厨房。推开门,云丙焱看着兴冲冲剁茄子的易丙丁,缓缓开口:“丙丁师弟,过来。”
“云师兄,你怎么来了?”
云丙焱道:“今日不是你做饭,怎地忽然进了厨房?”
易丙丁嘻嘻笑道:“最近厨艺精进了些,想着再接再厉,多加练习。”
“......精进?”云丙焱一阵沉默,道:“谁说你的厨艺精进了?”
站在人群里的常丙清插话道:“师兄,你别跟我说是周阳明说的。”
“是他说得。”易丙丁衣袖半卷,掐着腰,喜滋滋道:“他把饭菜全吃了,还说我做菜还行。以往我的菜狗都不吃,这不是精进是什么?”
一片浓稠死寂。
常丙清嘴角抽了抽。云丙焱叹了口气:“丙丁师弟啊,有几个修为不高的小师弟吃了你的蘑菇中毒了,三师叔和六师叔正在给他们逼毒。你要不要去看看藏书阁的周阳明,看看他有没有神志不清,上吐下泻?”
易丙丁闻言,心道坏了,他们都是修道之人,修为护体,一般吃不坏肚子。周阳明可不修道,要是真吃坏了肚子,那......
易丙丁丢下菜刀,撒丫子就朝藏书阁跑去。云丙焱侧头,挑眉看了眼旁边的师弟,对方立刻抬手:“快快快,赶紧把丙丁师兄炒的菜都倒了!”
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把炒好的苦瓜端去了后院。
云丙焱带众弟子离开时特意拍了拍望风小道的肩膀:“师弟,你做的不错。下次再看到丙丁师弟进厨房,立刻来报。”越早发现越好。
小道一脸正气:“是,大师兄!”
易丙丁窜至藏书阁,见周阳明不在,一颗心悬起,立刻出去寻找,少顷在藏书阁后的长廊中看到了周阳明。红墙黛瓦,飞檐翘角,长廊不算幽深,易丙丁遥遥一看,只见周阳明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狸猫,手拿一本《南华经》正在翻阅。傍晚残阳西斜,空气中有暑气残留,看书的白衣少年却莫名让人心下忽生一道舒爽的凉,悠悠淌过心底。
易丙丁心下一松,还好还好,能读书逗猫,人没吃坏。他缓步踱过去,却听周阳明温柔道:“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离离妹妹,你可知这句话的意思?”
易丙丁僵在原地。啊啊啊啊啊啊,他、他、他管谁叫妹妹?!!!
周阳明拉起狸猫的小爪子,按在《逍遥游》那页,摸了下圆滚滚的小脑袋:“这句是庄子在批判世俗功利、名教束缚......”
“周阳明。”
周阳明讲书讲地正不亦说乎,听到有人喊他,转身看过去,忽然笑了:“哥,我正在给离离讲书。”
“......”
哥?易丙丁汗颜如瀑,周阳明这是吃他的生蘑菇入幻了,“周阳明,你过来,我带你去找三师叔。”
周阳明合上书,疑惑地看着他:“哥,什么三师叔?”
易丙丁拉着他就要走:“别问了,快跟我来。”
周阳明反手拉住易丙丁的手,让出身边的位置,轻拍廊台,“哥,先别急。咱们教完离离《逍遥游》再走也不迟。”
易丙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想赶紧带人逼毒,手却被周阳明紧紧拉住,只好坐下,“把书拿来吧。”
周阳明递书,而后抱起狸猫,侧头看着它:“离离,大哥要给你讲书,要说谢谢大哥。”
狸猫转了转眼珠子:“喵~”
易丙丁猛地攥书:“呃......”
他拿着《南华经》给观里的狸猫讲起了《逍遥游》,周阳明在一旁听地认真,不知过了多久,易丙丁终于挨到了逍遥游的终结,方要合书拉人,周阳明忽然伸手又翻了一页:“哥,继续讲《齐物论》。”
“......”易丙丁扶额道:“我讲累了。”
周阳明道:“离离听得很认真,大哥既然讲累了,那还是我来讲《齐物论》吧。”说着就要去拿易丙丁手里的书。
易丙丁按住了书,侧头看过来:“离离是你亲妹妹?”
周阳明讶然不已:“离离当然是我的亲妹妹。她也是你的亲妹妹,哥哥为何有如此一问?”
易丙丁知道周阳明是孤儿,却不知道在成为孤儿前,他还有兄弟姐妹。生蘑致幻,却也是周阳明唯一能再见家人的机遇。易丙丁沉吟片刻,决定先让周阳明和家人多待一会儿,有他守在身边,时刻观察着少年的病情,应该不会出事。
易丙丁笑了笑:“我是看离离听了许久,应该想去玩了,你却一直让她听书,周阳明,亲妹妹就是这么疼的?”
周阳明想了想,抱起狸猫问:“离离,你累了?”
狸猫:“喵喵喵。”
易丙丁在一旁解说:“你听,她都说累死了,周阳明,你还不放她去休息?”
周阳明道:“好吧,那离离你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