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阵下就是双龙盘柱所在的死地,此刻法坛之上,电闪雷鸣,滚滚紫雷尽数引于宝剑之中,白尔对天长啸一声,倏地伸手将剑插入艮宫死地。
死地之中,易丙丁招魂间隙已经算出白映雪的生平,招魂符废了十八张,一张也没有把白榷晴引来,看着那团充满期待的蓝色鬼火,易丙丁道:“白姑娘,他不值得你的期待。”
白映雪一生所得关心仅来自白榷晴一人,张家四处寻童男童女作生桩,她何其聪明,早就猜到对方出现在她家的目的,可这个家里,好像没人能救她。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白榷晴身上,至死都在等哥哥能履诺,带她回家。然而,白榷晴食言了。
活着等不来,死了亦不复相见。白映雪看了眼龙头方向,“道长,我有话要对他说,不见到他,魂飞魄散都不甘心。”
易丙丁掏出第十九道黄符:“姑娘,执念乃是诸般枷锁。放过自己吧。”
他不理解为何一个聪慧女子会如此执着,明知对方嫉妒,疏离,冷漠,撒谎,还要如此惦念。人情似纸张张薄,亲非亲,何苦要这般为难自己?
此时,柱顶雷电忽然袭来,爆闪而下,盘柱上的双龙层层剥落,白映雪心知是那九尾狐引来的天雷,自己在劫难逃,索性化作凶魂紫火,带领死地所有蓝青鬼火,猛地扑向天雷,以魂硬抗天雷,“道长!”
这一声堪成凄厉,仿若杜鹃泣血:“哥哥不是我的枷锁,他是我的恨!我恨他!我恨他啊!”
嘶吼间,万千厉鬼被雷电劈地灰飞烟灭,周遭升起阵阵青烟,消散的皆是再也入不了六道轮回的冤魂,不知里面有多少个白映雪。
易丙丁怔住,为这突如其来的天雷,也为了白映雪。他万万没想到九尾狐的渡劫天雷没有减弱,反而在雷坛阵法的加持下暴力加强,那狐狸精竟然放弃渡劫飞升、引劫雷来劈白映雪!他更没想到白映象的执念不是思念亲情,而是本就该赤裸裸的恨!
“鸳鸯袖握兵符,明有女战神秦良玉,她可作女将,我亦可以!有将才的为何不能是我白映雪?”白映雪失控般大喊:“他教我诗书,我为他洗衣做饭洒扫,他是哥哥呀,我待他亲厚,不敢有一丝苛薄,我那么信他,敬他,他凭什么看不起我?又凭什么嫉妒?!”
嘶吼间又有不少鬼火劈成青烟随风散去。死地中的厉鬼被天雷激地戾气横生,虽然雷劈不到易丙丁身上,戾气却震地他心脏震颤,浑身的骨头仿佛错了位,血液都是逆流的。
轰!!!又是一声惊天巨响,刹那间,由奇门死地所立、班门亲自雕刻的双龙盘柱被生生劈开,生桩倒下露出其中白骨的同时,地面剧烈晃动起来,易丙丁踉跄摔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死地柱顶破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没了水泥柱镇压的白映雪带着残余鬼火沿着裂口逆雷飞出。
裂口上方,正是雷坛做法的震殿。此刻九尾引雷,万狐护法,千鬼对抗。精怪与厉鬼的极致对决,万狐啸千鬼哭,浪潮般刺耳尖锐,一切都乱了。
紫色鬼火周身包着万千蓝青,焰色在劫雷中急速闪过,外围蓝青在半空中劈散一层又一层,猛地朝法坛正中的白尔扑去。
那里是雷法中心,术法最强之处,白映雪此举看似奔着两败俱死去的,实则只能自寻死路。袁邱心里明白,白映雪这只冤魂,注定要魂飞魄散,不禁替其感伤。将才作白骨,冤魂不得渡。
就在此时,进了米铺的周阳明找到那棵海棠树,此树正是第九幅壁画的界障,他伸手摸向树干,袁邱看到,一只手穿过第九幅壁画,紧接着周阳明整个人穿画而出,他纵身一跃,趁着狐鬼不防,掏出随身匕首,一刀劈了过去,雷电中寒光一闪,一支引雷令旗被拦腰斩断。
令旗断裂的霎那,宝剑剑柄上的雷电猛地荡开一圈强劲金光,如翻涌海波般波及整个震殿。周阳明躲闪不及,整个人立时被掀飞,狠狠地摔在壁画上,剧痛传来,他当即喷出一口鲜血,重重地坠落在地。
雷法少了法器,效果立时大减,半空中的电闪雷鸣立刻弱下来,白尔唤了声“剑来”,宝剑立刻以雷电之势挡层层厉鬼,剑声锵鸣,鬼叫凄厉,青烟飞散,剑花雷火不断,短暂形成对峙局面。
有人作乱,殿中狐狸分成两队,一批站起,狂涌般朝周阳明追来,一批留在原地护法。周阳明勉强爬起,眼看着愤怒的狐群将要逼到眼前,他的腿却疼地颤抖,连站都站不起来,而白尔的剑也在此时精准地朝白映雪方向落下,危急关头,数道血符从八卦艮宫忽然飞出。
引雷阵已开,易丙丁从崩塌死地跃上八卦艮宫,少年雷鸣电闪之中双手捏诀,割开的掌心血流如注,“天地雷德,万法震荡,吾奉正一祖师敕令,拜请三茅真君降临,以符为凭,以血为引,雷引于此,速速召来,急急如律令!”
刹那间穹顶天雷全部引入血符之中,随着一声“定”,整个狐狸洞的生灵全部被弱雷击中,微弱电流周身游走,所有生灵在电击中震颤着钉在原地。
周阳明浑身颤抖,隔着包抄的狐群,他遥遥看到,仙风道骨、神采飞扬的少年吐了血。
那一刻,周遭一片死寂。
易丙丁善符咒,却没有役使雷电的经历。他道行尚浅,强行催血化符役使假道士白尔的劫雷仿若水沟盛湖海,螳臂当车,超出限度,自然难以承受地吐了血,好在结果是好的,雷电加持的定身符把万狐千鬼都钉住了。
他强撑着轻盈落地,擦掉嘴角的雪,朝白尔拱手:“今日飞升不渡,偏要冒充我上清道士,引劫雷灭冤魂,你就不怕天谴吗?”
“又是你,小道士你知道什么?”白尔淡淡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本仙家乃是报恩,何来天谴?”
他扫了眼被劫雷劈成蓝色鬼火的白映雪:“此女身死数十年,为祸人间,阖该天打雷劈。”
“张正藩草菅人命,以童男童女祭宅,遍寻不到便以金钱来诱我父母逼我作了生桩,”白映雪凄声道:“我的骨被灌在水泥之中,魂被困在张宅地下,永世不能逃脱,残魄只能流落于枉死城,从此黄泉无路,投胎无门,映雪没有为祸人间,我只不过是在为自己讨回公道!”
沉默半晌,白尔缓缓道:“人鬼殊途,既已成鬼,便不该在人间讨回公道。”
“枉死城的冤魂怨气不散,不能轮回投胎,亦见不了酆都判官,”白映雪哽咽道:“这地狱人间,哪里都没有我白映雪伸冤之地。”
“既然天道如此不公,我便在这人间地狱皆讨公道。”白映雪厉声道:“张正藩夺了我的命,我便来索他的命。此为公平,何来不该一说?”
“枉死城不止你一个冤魂厉鬼,”白尔看了白映雪一眼,一皱眉:“都像你这么做,人间岂不乱套?”
“天地精怪都像你这般不识好坏地报恩,”白映雪扬声回怼:“那才会人间大乱。”
“我白二爷报恩,轮不到他人来说三道四。”白尔侧眸看向易丙丁:“小道士,这里没你什么事,我不会为难你,你解开定身符,我替你引雷劈开狐狸洞出口,带着你的同伴快点离开这里。”旋即看向白映雪:“今夜不是我劈了她就是她杀了我。”
妖魔鬼怪最难缠。
劫雷蕴含浩瀚力量,袁邱看到易丙丁身体几乎快要承受不住,结果这死鬼老妖还在那互相打嘴炮,争对错,不禁为倒霉蛋易大佬默哀一分钟。
易丙丁心中郁闷,看向白尔,忍痛朗声问:“你要引雷劈开狐狸洞出口?”
“是。”
“是个屁!”易丙丁语气极为不满:“狐狸洞是障眼法,藏甲村,甲乃参天之木,狐狸洞所藏出口正是米铺后院那棵海棠树。老子二师弟还在那里等我回去,你他娘的引雷劈树,是要劈死我二师弟吗?”
常丙清可是他亲手捡回来的师弟,易丙丁虽然烦他向师父告状,却也极其看重对方的背锅天赋。
易丙丁环视一圈,提声朗朗道:“在座诸位想死,贫道一个不拦着,可若是谁误了我二师弟的命,那贫道就跟你们没完!”
雷鸣之中白衣少年垂眸,原来除鬼的易丙丁出手救下白映雪,是为了救常丙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