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地上,就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开衫道服,白色中衣,扎着丸子头的青年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胳膊,一脸“看傻逼”的样子看着他。
虽是蹲姿,可那人仙风道骨,修得一身鹤形,蹲下来俯视的姿势颇为惹眼,当然最惹眼的还是那张脸,轮廓五官无一不出众,端的一副仙姿俊容,哪怕那双眼睛在骂人,这张脸都是好看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唯一的缺点,就是白了点儿,没有血色的那种。
尼玛!鬼的脸也能白成这样!
袁邱蹭地一下从地上窜起来,宛如一只窜天猴,火烧火燎地大喊一声:“妈妈,鬼啊!”
他一边如无头苍蝇般乱跑,一边鬼哭狼嚎地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妖魔鬼怪快离开!操操操,妈妈,爷爷,老祖宗,有鬼!救命!”
易丙丁缓缓地从地上站起,看着眼前乱窜的猴子,有些惊诧,他一个飘了将近百年的俊魂儿,并无实体,眼前随处大小躺的窜天猴居然能看到他。看来,今天小白走失于上清山的机缘,就是这只猴子,不对,应该是孩子。
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袁邱忽然抱着树就立正了。
等等,眼前的青年明显道士打扮,虽然脸白了点儿,可刚刚上清观坑人小道的脸也黑不到哪去。更何况他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是要找破解早夭命格的有缘人。何谓有缘人?那必定是在危难之间忽然出现的救命贵人。
道士就是收鬼的。他从小八字弱,虽有铜钱镇身,未亲眼见过鬼,却遇上不少不可说的诡事,因此也见过不少道士神婆收鬼的场面。大概林正英电影看多了,或者十六岁的少年本就缺根筋,对眼前的道士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信赖,丝毫没去想,道士也可能是死鬼这件事。
鬼打墙时逢道士。
袁邱一拍大腿:“有缘人!”
易丙丁脱口而出:“窜天猴。”
俩人异口同声,一声惊喜,一声嫌弃。而后者的那声直接如一盆泼顶的凉水把前者的惊喜浇灭了。毕竟,谁能想到仙风道骨、正经严肃的帅哥道士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讽刺意味十足的窜天猴呢?
这大概和袁邱8分的数学成绩把56岁的中央部长气到骂他大傻缺一个效果。哦,对了,中央部长是他那秃顶的数学老师,端的一副古板正经。
窜天猴僵在原地,像哑火的炮仗,直接不说话了,易丙丁也不说,就抱手站在原地,姿势依旧仙风道骨,只等袁邱开口。
四目相对,两两相望,尴尬飘在半空,欢乐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
“我说......”
好吧,能欲言又止到一起去的也是有缘人。易丙丁指了指他脖颈上的红绳:“我说,你那个红绳拿下来给我看看。”
这是两人有效交流的第一句,袁邱摘下红绳,见眼前的道士看到绳上绑着的铜钱后神色未变,不过眼神明显变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易丙丁右手摸着铜钱,“贫道易丙丁,敢问一句,阁下是否姓袁?”
这绝壁是有缘人!袁邱正要回答,可易丙丁忽然抬手,转头看向别处。袁邱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去。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几声老鸦惊叫传来,林子里的雾瞬间浓起。易丙丁看了眼风口位置,只见暗淡的天光里,一团浓雾骤然窜起,他转头,逆风口也生了雾,细听之下,能听到隐约的踮脚声。
那声音很轻,几不可察,随着雾气的逼近,几个瘆人的红色身影渐渐浮现,再看风口位置,身未显,纸钱已如白雪撒向天空。
哀乐未起,喜乐未奏,易丙丁不给袁邱自报家门的时间,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闭上眼睛,跟我走!”
袁邱此时虽未吓尿,可已经吓破了胆,根本没有听见易丙丁得话,反而因为他那一抓,惊叫如杀猪,“啊!鬼啊!”
这一叫,雾中的东西尽数显现。
只见一队抬着八抬大轿的红衣人吹吹打打,踮着脚轻飘飘地走出白雾,正中央的喜轿里透出幽幽红光,轿帘轻纱被风吹起,遮住抬轿人的脸,随着轿子发出一声吱嘎声,风停轿帘落,一张惨白的、毫无表情的死人脸猝然出现在袁邱眼前。
这还不是最惊悚的,最惊悚的是,红轿之前,迎面走来一队穿着白衣,扣着斗笠的送葬队伍。队伍中央抬着的是一口漆黑的棺材,一人抱着排位,脊背僵直,正坐棺材上方,那脸白如纸,白雾都逊色几分。这他妈绝壁是棺材里的死人坐错地方了!
随着他们的走进,袁邱身边的雾气越来越浓,可饶是如此,都能清晰地看到红白两路每一个人的样子,死尸脸,怨鬼面。白鬼有凄无哀,红鬼无悲无喜。唯有怨,是一致的。
最最最惊悚的是,在袁邱尖叫的瞬间,红白两路鬼全部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袁邱直接吓跪了,整个人抖成筛糠,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似的,哆哆嗦嗦地一个字都嚎不出来了,活脱脱一只吓没声的鹌鹑。
传说极阳红喜与极阴白丧的猛烈冲撞,会打破阴阳平衡,产生巨大的煞气冲撞活人,不仅会带来厄运,甚至是死亡。而眼前的诡事,更是过犹不及。因为他们不是人,而是鬼。
七月半,红白撞煞,大凶。袁邱那个愣头青好死不死地长了双异常好用的招子,还拥有一副唱戏都不用学基本功的好嗓门,以二百五缺根筋之姿惊了双煞。
易丙丁麻了,伸手拉起他的手腕,将人拉起,“把铜钱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