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阁乃百花楼衍生的情报中枢,在有人故意透风的情形下,摸清师佳玥的行踪不过小半日工夫,芙瑾将阁中呈报的消息低声禀与苏雪楼听。
方才在紫宸殿外吃了闭门羹,苏雪楼本就心绪不佳,一听说师佳玥竟躲往江南游玩,更是焦灼难安。
“已经派人跟上了吗?”
这等事自然不必主子吩咐,芙瑾早已遣人暗中追踪,却无功而返;否则此刻带回的便不是消息,而是师老板本人了。那日师佳玥塞药给主子时,芙瑾全程在侧,自然也猜到主子急着寻人,是为陛下求药。她心中隐忧,低声回禀:“追踪的人报说,师老板行踪飘忽,只跟到云庄码头便失了踪迹。依路线推断,应是往江南去了。”
苏雪楼不顾仪态,径自往台阶上一坐,以手托腮,娥眉深蹙,满面愁云。
“她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京……”她实在放心不下阿狸的身子,“陛下今日拒不见我……难道是昨夜惹他不快了?”
可细细回想,昨夜似乎并未不欢而散。
他那样脾气的人,最后还温声让她安置,怎会隔日便闭门不见?这些年来,阿狸从未将她拒之门外。
是了,如今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替身,又怎会与从前一样。
她不该泄气的。
如此一想,苏雪楼倏然站起,拍了拍衣裙,转身便朝密室走去。将至门前,黄甫海另一干儿子李诚已笑眯眯迎上前来,远远便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宸娘娘还是晚些再来罢,陛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已是她今日第三回前来。说来也怪,阿狸虽口口声声说她是个赝品,却未明令说破;黄甫海等人仍一口一个“娘娘”唤着,礼数周全,恭敬如旧。
苏雪楼见那孩子笑得纯真,心下微软,便也不忍为难,只悻悻叹道:“那我晚些再来罢。”
主仆二人折返前殿,远远瞧见几位紫袍官员正被黄甫海送离,原是内阁的几位宰辅,其中赫然有余贵妃的祖父与父亲。
几人边走边低语,行至半途,户部尚书余泽成忽地回首朝这厢望来。苏雪楼正凭栏而立,心头一虚,慌忙闪身躲向廊柱之后。
芙瑾亦紧随其后,瞥见主子神色,沉吟片刻方低声道:“主儿何必惧他们?余家的罪状早已罗列十余条,封存在神机阁的密档里,只待陛下决意铲除这枚毒瘤时,将罪证呈上,余家便是万劫不复之局。”
这也正是芙瑾从不将余贵妃放在眼里的缘由,任你门阀权贵,在皇权之下亦不过蝼蚁。
这些年来,余贵妃明枪暗箭屡屡袭向主子,此番下毒之事,幕后主谋未必不是余氏。芙瑾心中不忿,又道:“陛下如今隐忍不发,不过是顾及前朝平衡,一旦时机成熟,这些罪证便是雷霆之击。”
她轻轻拉住近来胆怯了许多的主子,竟不由温声宽慰:“主儿且宽心,余家如今越是张扬,来日便跌得越重。待陛下决心动手之时,便是余氏满门倾覆之日。”
可这般杀伐决断、血流成河的场面,苏雪楼何曾敢想?一念及余氏一族上下几百口性命皆系于阿狸一念之间,她竟生出几分悲悯:“偌大一个家族,总有清白无辜之人。冤有头债有主,何苦牵连旁人?”
此话一出,芙瑾几乎惊住,这哪是主子会说的话?
她怔了怔,才低声道:“主儿从前不是这般教导奴婢的么?那些人既享了家族带来的荣光,便也该担起家族招致的风险。这世上,哪有只享福、不担责的道理?”
芙瑾的声音里透着不解。
那小小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苏雪楼眉心微蹙,眼底浮起一层薄雾般的忧悒:“可那刚满月的婴孩……又曾享过半分家族荣光?”
芙瑾一时语塞。
她想,主子许是那夜死里逃生,又有了孩子,心肠才忽然软了下来,与从前杀伐果决的主子,简直判若两人。
可不知为何,眼前这般带着迟疑与悲悯的主子,反倒更觉鲜活真切。
而就在她们脚下,深不见底的地宫石室中,正隐隐传来铁链拖过石地的刺耳摩擦声。
石室内腐朽之气弥漫,陈设森然。
一面石壁上嵌着五条手指粗细的玄铁锁链,牢牢缚住一个披发赤身的男子。
那竟是昨夜还在御书房代听政务的赫连铮。此刻他浑身赤、裸,如牲口般被铁链拴锁,早已不见昨夜半分威仪。
角落处,手臂粗的铁链悬着一只铁笼,笼下是一方干涸的池子,池壁布满灰暗霉斑,似已许久为用。
这阴森暗室今日却多了一张临时搬来的软榻。榻上蜷缩着一名女子,身上裹了件凌乱衣衫,玲珑曲线若隐若现。
她浑身颤如秋风枯叶,一张脸惨白如纸,眉眼轮廓,竟与苏雪楼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