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伯一怔,受宠若惊地接稳襁褓,却听蓝夜道:“府中加强戒备,这两日我未必归来。”
婴孩在交接间轻轻扭动,常伯忙调整姿势,抬眼时神色却透出几分踌躇:“爷,宫里……传话回来了。”
蓝夜目光自孩子面上移开,廊下灯火在他眸底明明灭灭:“说了什么?”
见常伯面露难色,蓝夜抬手止住旁人,便转身往书阁去。常伯犹豫地将孩子交还乳娘,朝赤雨递了个眼色,匆匆追上前去。
至回廊深处,常伯方压低声音:“宫里传回夫人原话……‘我不是有意的,请他莫要动气,定要保重身子’……”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余光瞥见蓝夜侧颜渐凝寒霜,心中不由一紧,“爷,夫人她……”
蓝夜猝然止步,胸口骤然如有千万虫蚁啃噬,那细密的痛楚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单手死死抵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颈间青筋根根暴起,冷玉般的肌肤透出异样的薄红,连紧抿的唇线都绷成一道苍白的直线。
“爷?”常伯察觉不对,细看之下心头大骇,“发作之期……不是还有月余么?今年怎会提前至此?”
蓝夜体内气血翻腾如沸,他强催内力逆行周天,经脉顿时如被寸寸撕裂,剧痛钻心。即便如此,他仍咬紧牙关,将那股躁动生生压回脏腑深处。
所幸不过几息之间,那翻涌的气血终是渐渐平复。
待常伯从惊悸中回过神,见主子肤色已恢复如常,这才暗暗舒了口气。
“消息……是何时传来的?”蓝夜的声音里压着细微的颤意。
常伯联系这几日种种,心下已明白七八分,不由为自家主子揪紧了心:“今日午时。”
蓝夜咽下喉间腥甜,唯余一抹苦笑凝在唇角。自被困入那座机关算尽的塔笼,他心底便闪过此局或许出自苏雪楼之手的念头,可他宁愿相信,师佳玥不过是帝王手中一把身不由己的刀。
“虚伪!”
二字自他齿间沉沉碾出,仿佛为这两日短暂的温存落下最终判词。每个字都像淬了寒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自己心底最柔软处。
原来这两日种种,尽是虚情假意,全是精心织就、用以麻痹他的戏码。她演得那样真切,真切到让他几乎相信,在那牢笼般的机关塔外,真有一处可供栖身的桃源。
所以他怕她久等,一边照料幼子,一边耗尽心智以最快速度破开七重机关。
而当他拼尽全力奔向她的时刻,她却在绞尽脑汁,回到另一个男人身旁。
何其可笑!他捧出的真心,此刻尽数化作最锋利的刃,反反复复剜割着自己。
究竟还要被她骗上多少回,这颗心才能彻底死透?一个连亲生骨肉都能当作筹码、冷静算计的女人,他竟还痴妄着能攫取几分真心。
愚不可及,当真愚不可及!
“轰隆——!”
天际炸开一声惊雷,那悬了许久、沉沉欲坠的暴雨,终于撕裂长空,如天河倾覆,狂泻而下。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箭,蛮横地扑进廊内,瞬间浸透了蓝夜半边衣衫。
他单臂抵住冰凉湿滑的廊柱,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支撑,颓然垂首。玄色衣袍被雨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片僵冷孤峭的轮廓。
常伯望着那道于凄风苦雨中的身影,只觉心头酸涩难当。适才接小少爷时已将伞给了下人,此刻想为爷遮挡风雨,四下却寻不见半件雨具。可他更明白,爷此刻最不愿的,便是让任何人窥见这副为情所摧折的模样。
想起这些年爷为夫人默默吞下的苦楚与煎熬,常伯喉间发哽,终是忍不住颤声道:“夫人既已薄情至此,心意难回,爷又何苦……这般自缚?如今小少爷已在身侧,爷总该往前看才是。纵不为自己,也该为小少爷保重身子,万不可再搅动气血刺激体内那东西了!唉……属下时常在想,倘若夫人知晓爷体内……”
“不。”蓝夜出声截断,语声沉冷如铁,“她不必知晓。”
恰在此时,一缕婴孩的啼哭穿透重重雨幕,微弱却清晰地飘来。蓝夜的身子终于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任由半身浸在冷雨里,默然伫立良久。
“这孩子,便取名‘追忆’。”他翻转手掌,任由雨水落入掌心,又沿着错综的掌纹迅速流逝,仿佛什么都握不住,“传我密令,命惊鸿入府,照料追忆。以我……外室的身份。”
最后几字入耳,常伯几乎疑心自己听错,可触及主子那沉黯无波的眼眸,他终是将所有惊疑压回心底,只深深躬身:“属下遵命。”
眼前人影微晃,却见爷脚下踉跄,他下意识伸手欲扶,却被蓝夜无声挡回。
“去罢。”蓝夜的声音几乎要被滂沱雨声吞没。
待常伯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蓝夜独自立在原地,隔着重重雨帘凝望书阁良久。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最终他还是迈开步子,朝那灯火阑珊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