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楼极力平复心绪,忍着周身酸痛撑坐起来,正欲挪动身子自行下床,却见那抹高大的身影去而复返。
纱帐轻动,他再度入内,手中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件披风。床帐被他随手束起,苏雪楼掀开锦被,低眸的瞬间,面上骤然涌起一阵滚烫。
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已换了一套寝衣,与他所着竟是同色,细看料子纹样,分明出自同一匹布,连袖口衣襟上绣的缠枝纹都如出一辙。
苏雪楼:“……”
此处能给她更衣的再无旁人,那她岂非被他看光?这……这叫她情何以堪!
即便记忆里被他吃干抹净无数次,但那终究并非她亲身所历。
一想到自己在他面前毫无遮掩,任他施为,每一寸肌肤都似被火舌舔过,烧得发烫。而这人已单膝抵上床榻,抖开披风俯身朝她拢来。
刹那间,她连指尖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倏然拉近的间距,清冽的龙脑香幽幽入鼻,苏雪楼呼吸猛地窒住。他指尖微凉,贴着她后颈探入发间,轻轻理出散落的乌发。肌肤相触之处激起细密的战栗,她半边身子都跟着酥麻起来。
方才尚存几分力气,此刻被他周身那股沉敛的男子气息笼罩,竟再难动弹。
谁知披风方系好,他便如昨日一般,将她径直横抱入怀。腰间软肉不慎撞上他发力时绷紧的腹肌,硬实如垒,硌得她轻呼一声。
苏雪楼慌忙攀住他的手臂,隔着一层轻薄寝衣,触手亦是坚实如铁。目光所及,是他如雪原孤峰般的喉结正微微滚动,衬着分明下颌,透出几分深邃的凌厉。
她无意识地咽了咽,一时竟不知该看向何处。
出了拔步床,视线豁然明朗。不知此刻何时,室内天光正盛,苏雪楼仰首,蓦地呆住。
头顶竟嵌着十数颗“天眼”,依循某种玄妙纹路排列,流光潋滟,其间似有水波澹澹浮动,恍若置身幽深水底。
原来初醒时所见,并非幻象。
她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那是什么?”
蓝夜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垂眸锁住她倒映着斑斓幻影的水眸,轻描淡写道:“幻彩琉璃。”
苏雪楼瞳孔微张,唇瓣轻启,欲言又止,心底却掀起惊澜:比羊脂玉更为稀罕的幻彩琉璃,竟被此人当作亮瓦镶嵌于顶……风家果然如传闻那般,富可敌国!
然而他如今已被褫夺风姓,此事似乎与她有关,可记忆中却寻不到半分痕迹,只是听师佳玥隐晦地提过一嘴。想起神机阁内那份被她悄然压下的密档,心绪如潮翻涌。沉吟片刻,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你若带我走,天道盟……又当如何?”
国师尊荣,他向来不屑一顾,那不过是为靠近她而披上的虚名。但天道盟不同,那是他脱离风家后数年心血所系,如今盟众已逾数万,声势日隆,难道真能说弃便弃?
话题转得突兀,蓝夜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旋即继续朝浴室走去,眸色却沉静如渊,语气坚定:“给我三月,我会处置妥当。”
三月……他从来不是仓促决断之人,即便归隐,也必会将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不留遗患。
“三月之期,我这边应该也能处理完。”她垂下眸,本想倚靠他的肩,却又有些不敢,只虚虚挨着。
说话间二人已至浴室,蓝夜轻轻将她放下,抬手在她额边轻抚了抚,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三月之内,诸事皆会了结。你心悸之症已损心脉,最忌忧思郁结、情志失调。”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前朝后宫的纷扰,你不必再挂怀,一切有我。”
苏雪楼被他眸中的深意灼得一怔,慌忙垂眼,心头却惊跳不止:他此言并非要放下一切携她远遁,而是……要提前动手了么?
天道盟的宗旨是“驱逐敌夷,复吾河山”,当初九王乱国,国朝倾颓,北苍几十万大军南下,大梁万里疆土,不足一年便尽归敌手。自那日起,复国的火种便在各处暗燃,却又一一被朝廷掐灭。
阿狸夺权之后,她奉密令组建了神机阁,监察朝野,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市井流民,无不涵盖。
可偏偏直到近两年,她命人暗中留意他的下属,才窥见一丝端倪。顺藤摸瓜,竟揪出“天道盟”这三个字,一个在神机阁眼皮底下悄然滋长的庞然大物,几年间暗桩已深植朝堂中枢,而朝廷最利的耳目,竟从未察觉。
一度令她脊背生寒。
而真正撕开这一切的那夜,正是至她有孕的那次。
她当面揭破他盟尊的身份,换来的却是他近乎摧毁般的压制与占有。原来他早已织就一张覆天巨网,乾坤倒转,只在翻掌之间。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八个字如淬毒的钉,将阿狸死死钉在仇柱之上,也震得她神魂俱裂。
亦是那夜,她才知道,阿狸身上早已埋下他亲手种的蛊。取命易如反掌,不过在他一念之间。那一刻,她所有强撑的防线轰然倒塌,余下的,唯有浸入骨髓的惧。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为何从前的“苏雪楼”,执意要将孩儿说成是阿狸的骨血。
那是她最后、也最残忍的底牌。
唯有让他们的儿子坐实皇长子之位,将来针锋相对时,或能成为勒住他缰绳的那根刺。
虽是以骨血为盾,却或许……真能拦下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