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三两成群穿梭于纵横宫墙内的大小甬道,往日规规矩矩的宫婢内侍们,今日皆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当下宫内突发的一桩大事。
“你们听说了没,鸾青宫那位已经生了。”
“真的假的?怎半点风声都没接到?是皇子还是皇女?”
“鸾青宫的口风最紧……到现在还不知男女,听说两刻钟之前,太医院的人进去了,生的是皇子还是皇女应该很快揭晓。”
“我也听说了……据说夜里子时突然临盆,没一会儿就生了,你们说邪不邪门……宸妃发作那会儿,突然电闪雷鸣的,天跟捅了个窟窿似的,邪风大得连奉先殿后那棵歪脖子树都刮断了。”
“这么邪乎……难道真的是孽……”
“嘘——”有人警惕地打断,“这种话也是能浑说的?仔细你们的脑袋!”
可话头既已挑起,便再难压下。宫人们虽手上不停,眼神却频频交流,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在湿冷的宫墙间蔓延。
昨夜得闻密报的各宫皆辗转难眠,此刻余贵妃党羽齐聚一堂。莲妃自宫中匆匆赶来,衣袂间犹沾着夜露湿意,入内时见伊贵人与琬嫔早已端坐,再抬眼往上一瞧,余贵妃面沉似水,眉间凝着一层寒霜,莲妃心头一紧,忙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余贵妃不耐地摆了摆手,“坐罢。”
几人各怀心思,很快便切入了正题。
“那妖女当真命硬,连稳婆都未能得手!”
莲妃方才落座,便听见琬嫔切齿低语,指尖不自觉地将绢帕绞紧。那稳婆的家人正是她娘家弟弟寻到并暗中挟制,本想着借此逼稳婆在那妖女产子后动手,来个去母留子。不过是一剪子的事……竟会失手?
殿内烛火幽幽跳动,将众人脸上晦暗的神色映得愈发森然。余贵妃斜倚在锦缎铺就的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紫檀小几,沉闷的敲击声仿佛小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琬嫔素来心直口快,眼力不算精明,她抿了口茶道:“这几年那妖女身边守得铁桶一般,寝殿里连只飞虫都难进去。好不容易拿住了稳婆的软肋,本以为此番十拿九稳,纵使那妖女不死也得重伤,往后便是想承宠也无力施为了。她年岁已长,若再损了身子,留不住陛下恩宠,纵有往日情分也终会淡去。”
“可若是她此番诞下皇长子,母凭子贵……”伊贵人声如细蚊,却让殿内的空气骤然又沉了几分。
一片死寂之中,余贵妃凤眸微抬,眼底似淬着冰刃,冷冷扫过众人,“瞧你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的模样,不成便不成,天还能塌了?即便让她凭子显贵,只要你我父兄一日还在朝中,她便休想以梁人之身入主中宫……”
莲妃垂眸凝视着杯中轻漾的茶汤,眸光随着水纹的颤动而流转,“那妖女出身巴族,陛下为抬举她,竟搬出史官来,硬说巴族是古巴国后裔。纵使她真有几分王室血脉,一个千年前便已湮灭的小国,又怎配与贵妃姐姐相提并论?”
琬嫔忙接过话头,声音里浸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正是呢,梁朝已亡,如今这万里江山皆是大苍的天下。中宫之位,自然也只有我们这些出身苍国门阀的女子才配得上……”话到此处,她忽觉失言,慌忙偷眼去觑贵妃神色,“妾身等万万不敢与贵妃娘娘争辉。娘娘父兄有从龙之功,身份何等尊贵,那嫁过人的……她怎敢……”
莲妃轻呷一口茶,拈起绣帕拭了拭唇角,笑意温婉如春水漾开:“姐姐如今圣眷正浓,只待为陛下诞下麟儿,中宫之位,还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
这些话原是说来讨余贵妃欢心的,可余贵妃心底却无半分涟漪。后宫嫔妃之中,除却那人,便属她承恩最多,可这些年肚皮竟无半点动静。千防万防,终究没防住那贱人的肚子。
这时,放出去探消息的宫人碎步归来,低声禀道:“娘娘,有消息了……宸妃生的是皇女!”
殿内凝滞的空气仿佛骤然流动起来,在场众人眼底皆掠过一丝喜色:
皇女?
再没有比这更称心的消息了。
琬嫔眉梢扬起,最是得意:“我就说她没那个福分,生不出儿子!”
莲妃却凝了凝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茶盏边缘,“看来怀象一说并不可靠。她怀娠时那个模样,我母亲说一看便是男胎之相……否则此次,何须铤而走险?”
一听是皇女,众人皆如释重负,仿佛心头巨石落地。唯有莲妃心底那缕隐忧未散。
王婆子那头,终究是个隐患。
正暗自思忖间,却听上首的余贵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讥诮:“陛下喜得皇女,我等是该去道贺。至于鸾青宫……”她眼波缓缓扫过众人,“咱们也该好好想想,送份怎样的贺礼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