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出月事布一看,心头顿时一紧,这怕不是所谓的产后血崩?
长这么大,她从未见过身下涌出这么多血,正看得心惊肉跳,忽见屏风处光影一晃,那人竟又折返回来。她慌忙将寝裙按下,迅速掩住裸露的雪色肌肤。
那慌张情状,却被大步跨入的男人尽收眼底。他垂眸无声一笑,将臂弯里一沓叠得方方正正的巾帕放在她触手可及的矮柜上,“我去烧壶热水,给你擦洗。”
说罢再度转身离去。
这地方还能烧水?
苏雪楼望着他背影怔了怔,意识到这次他不会即刻回来,便匆匆清理了一番。谁知不久,外头脚步又近,他竟去而复返。
慌忙整理的苏雪楼:“……”
“你先去躺着。”他说着便走近前来,伸手欲将她抱起。
身上这般污浊,她自是不愿玷污了床榻,“我坐得住,等水烧好,擦拭干净再……”
话音未落,那人却已俯身将她拦腰抱起,径直朝外走去。
苏雪楼怔然望着他染了血污的面罩,心头忽地涌起一股冲动:此刻他双臂正抱着她,若是伸手去揭面具,或许正是时机。
可当她抬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那股冲动又悄然熄了下去。
自五年前他揭榜入宫,二人重逢以来,这么多年,他在她面前只摘过一次面罩。奇怪的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回想,都记不起他当时的模样。
就连四年前那夜——他抵着她,一次次深入,碾碎了她多年苦苦维持的平静。那般贴近的时刻,他的面容在记忆里竟也一片模糊。
记忆告诉她,那时的自己内心挣扎痛苦,将所有的怨与恨都化作利箭,一箭一箭,扎进他心口。
时过境迁,此刻的身体已无法全然体会当初的心绪,却仍觉怅然惋惜。她试图追溯痛苦的根源,因何而怨,因何而恨……却发现关于他们如何分离的那段记忆,竟离奇地缺失了。
直到此刻,苏雪楼才恍然惊觉,她的记忆并不完整。中间那几年光阴,仿佛被人悄然抹去,徒留一片空白。
大小不一的夜明珠漾开层层青莹莹的光晕,交相辉映,静静流淌,将拔步床内轻垂的纱帐映得朦胧如烟,恍若梦境。眼见男人就要步入床内,苏雪楼做了最后的挣扎,“还是等我洗干净再躺吧……”
然而这人执拗起来,便似耳畔生了铜墙铁壁,任你千言万语,也难入分毫。
他用她的脚踝轻轻撩开纱帐,苏雪楼下意识朝床内望去,被褥铺得齐整干净,尤其是那一双绣枕,并排而列,角对角,边对边,分毫不差。好在床中间另铺了一张半人长的棉垫,她知道这人素来爱洁成癖,此刻自己一身污秽便要躺上去,心中终究过意不去。
她指尖微微蜷紧,抿了抿唇,“这……若弄脏了,我来洗。”
蓝夜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古怪,将人轻放在棉垫上,顺势在床沿坐下,理了理被她抓皱的衣襟,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若要你洗,还要我作甚?”
苏雪楼怔怔与他对视片刻,面皮渐渐发紧,在他深不见底的注视中愈发心虚起来。她装作不经意移开视线,生硬地转开话头:“这间密室……是你建的吗?”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除了他,还有谁能将昔日的婚房复刻至此?
蓝夜随手将一缕滑落肩头的发丝拢到背后,不答反问:“孩子的事,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苏雪楼眼睫轻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脑海中翻涌起自己曾一遍遍斩钉截铁告诉他“孩子与你何干?他是皇帝骨肉”的那些画面,暗地里将那个撂挑子的“苏雪楼”骂了千遍万遍,这番作为,当真是不给二人的关系留半分余地。
她唯有装傻,“解……解释什么?”
看她那副惊慌失措又强作无辜的模样,蓝夜眉峰沉下,“苏雪楼!”
他叫了她的全名。
不是“小楼”,不是“雪楼”,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磨而出,裹挟着压抑太久的情绪,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你真能耐。”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低而缓,“我的孩子,你怀了十个月我的孩子,却一次次骗我说是旁人的。若非今夜你生产遇险,云瑶传讯于我,你是打算让我儿子……成为苍国皇长子?顶着别人的姓氏,入别人的宗谱?”
苏雪楼唇瓣微张,最终没有辩解,只垂下眼睫,认错的态度异常恳切:“我不是故意的。”
蓝夜几乎气笑,“我问过你五次,孩子是不是我的,你次次都说‘不是’,好,很好。”
他虽气极,话音却不重,比往日动怒时更克制几分,尽量说得心平气和。可每说一字,心口便像被细线勒紧一道。想到这十个月里,她独自忍受妊娠之苦,独自周旋于前朝后宫的明枪暗箭之间,那怒气便渐渐被一片钝痛淹没,只剩下沉沉的、无处着力的疼。
望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上那抹未拭净的血痕,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用指腹轻轻擦拭,可那血迹早已干涸,怎么也抹不去了。
傻丫头……他低叹一声,指尖抚过她微蹙的眉心。
苏雪楼被蹭得有些发痒,抬手欲挡,口中仍轻声劝着:“你……你别气坏了身子……”
她恍惚记得曾收到密报,说他被她气得呕血,病卧半月有余。
话未说完,忽觉腕上一紧,他冰凉的手指已扣住她的手腕,拉到眼前细看。只见他眸色骤然一沉,“你受伤了?”
经他这一提,苏雪楼才转动腕子看向尺侧隐隐作痛之处,也不由蹙眉:“这……怎么肿起来了?”
何止是肿,皮肉之下竟透着一层淤黑。
男人毫不迟疑,用力从伤处挤出一滴血珠,凑近鼻尖细嗅,腮边肌肉隐隐抽动,从齿缝间迸出两个字:
“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