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妾身……妾身当年确实得到过一幅古画,画的是仕女赏芙蓉。妾身爱不释手,日日观摩,后来便仿了这幅《芙蓉图》。”
“那古画呢?”
“不……不见了。”柳氏目光闪烁,“几年前,妾身整理箱笼时,那画就不见了。妾身以为是下人偷了,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下落。”
阿芙蓉的声音从玉梳中幽幽传来:“她没有说谎。那幅画确实不见了——因为画中的她醒了,为了安全起见,她一定将自己的本体藏起来了。”
一阵幽幽的叹息从书斋深处传来。
不是从画中,而是从书斋的每一寸空气里,从墙上的每一幅字画里,从案上的每一本书册里。
那叹息悠长而哀婉,像是风穿过枯荷。
“玉梳里没用的蠢物,又在编排我。”
声音同样轻柔,带着些微沙哑。
书斋正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大红的宫装曳地,裙摆层层叠叠,铺开如一朵盛放的芙蓉。腰束金丝软带,系着八幅长裙,裙裾拖曳三尺有余,将脚下遮得严严实实。那人身形修长,却不显得高大,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纤弱袅娜,肩背薄薄的,腰肢盈盈一握,站在烛光的阴影里,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楚楚之态。
它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饱满红润。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简直是块上好羊脂玉。乌发如云,绾着高高的宫髻,簪着一朵绢制的芙蓉花,花瓣层层叠叠,与裙上的绣纹遥相呼应。
美得不似凡人。
萧令璎盯着那张脸,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那张脸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画中的人,完美得让人找不出半点瑕疵。可正是这份完美,让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从脸下面开始就被高耸的衣领和垂落的发丝遮得严严实实。
“阿芙蓉,你又在说我的坏话。”美人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带着一丝嗔怪和委屈,“我何时害过人了?那些人分明是心甘情愿将面皮借给我的。”
玉梳中,阿芙蓉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你胡说!你夺了九十九张面皮,那些人全都没了魂魄——”
“没了魂魄,是因为他们太贪心。”照夜叹了口气,眼波流转,看向萧令璎,“萧县主,你信她的话吗?”
萧令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桃木簪在鬓边微微发烫,提醒着她眼前这具美艳皮囊之下,藏着不可知的东西。
她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说了下去:“阿芙蓉总说我是恶魂,她是善魂。可她可曾告诉你,郑攸死的那夜,她就在现场?那面铜镜,本就是她引郑攸去照的。”
玉梳中,阿芙蓉的声音一滞。
“还有,”照夜缓缓走近一步,裙摆拖曳,在地上无声地滑动,“寒衣节那日,有人往县主手里塞了一把梳子,说是家传之物,请县主帮忙换身御寒衣裳。那人你可还记得?”
萧令璎瞳孔微缩。
寒衣节,她确实遇见过一个老妪。
老妇人一把年岁了,捧着梳子,说想换衣物和吃食,她衣物单薄又冒雪独自前来,手上还有冻疮。她心软,自然应了,其实哪怕没有梳子她也会给衣物和吃食的,不过老妪非要她以物换物。
事后梳子给了楼无咎,他说那物件有点邪他会处理,她也就没多想了。
“那老妇人的女儿,三年前得了重病,如今只剩一口气了。”照夜轻声道,“她在梳中仙的牌位和那把芙蓉玉梳前许了愿,求女儿能好起来。然后她便成了可操控的傀儡,替玉梳把芙蓉梳送到你手上——那梳里,有阿芙蓉的一缕气息。”
“你们想要我身上的恶业之力,对吧?”萧令璎双手环抱在胸前,饶有意趣地瞧着这出双簧戏,一字一顿道。
照夜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赞赏:“县主果然聪慧。你身上的恶业,对我而言是大补之物。可阿芙蓉也想分一杯羹,所以她先下手为强,让你拿到那柄芙蓉玉梳——那可不是为了护你,是为了标记你的位置啊。”
楼无咎忽然开口:“那玉梳,是你让她送的?”
“是我。”阿芙蓉的声音从玉梳中传来,竟没有丝毫辩解,“我确实想借县主的恶业修行。可我从未害人性命,只是借一丝气息。而她——”玉梳震动,指向照夜,“她夺人面皮、毁人魂魄,才是真正在作恶!”
照夜没有反驳,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阿芙蓉,你我本是一体,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玉梳中,阿芙蓉的声音骤然尖锐:“谁与你一体!”
照夜缓缓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她看着自己的手,目光里有说不出的疲惫。
“你忘了,我可没忘。一百年前,我们是一体的。后来有人把我们抽离,封在两处。你被封在玉梳里,日复一日沉睡,渐渐忘了前事。我在画中醒着,一天天看着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梦呓:“我确实夺了面皮。可那些人,哪一个不是说过喜欢我、转头就忘的?他们说喜欢我的容貌,我便让他们亲身感受这幅皮囊的好——借他们的躯壳活三日,许他们在镜前欣赏我的美。三日之后,躯壳归还,是他们自己魂魄太弱,撑不住,这也怪我么?要怪就怪他们自己的无知和贪婪。”
郑妍听得浑身发抖,躲在萧令璎身后。
齐嵩握紧剑柄,沉声道:“狡辩!夺人性命,便是作恶!”
照夜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看一只蝼蚁。
“齐少卿,你腰间那柄剑,杀过多少人?他们是心甘情愿让你杀的么?难不成你也是在作恶?”
齐嵩虽知这是诡辩,但也一时语塞。
楼无咎一直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美人,目光从她的脸移向她的裙摆——那裙摆拖曳在地,将脚遮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无。他忽然想起春杏床下那双云头锦履,做工精良,价值不菲,干干净净,从未沾过泥。
那双鞋的主人不穿自己的鞋,却要借春杏的躯壳出行——是因为自己的脚,不能落地?还是那双鞋根本不合脚?
“道长。”照夜忽然转向他,声音柔顺,“你在看什么?”
楼无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在想你方才的话。你说你和阿芙蓉本是一体,后来被分开。是谁将你们分开的?”
照夜沉默了一瞬。
“一个游历的道士。”她轻声道,“他把我们封在画里和梳里,以为这样就能削弱我们的力量,我们就能安分待在物件里。其实,我们分开比困在一起更痛苦。我醒着,她睡着;我记着一切,她却什么都忘了。一百年,整整一百年,我的怨念和修为反而被激得与日俱增。”
玉梳中,阿芙蓉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噎住,发不出声来。
萧令璎敏锐地察觉到这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