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敛衽屈膝,垂首低声道:“玲珑拜见大人。”
“玲珑……”
玲珑抬眼望了方鸿渐一眼,但很快又低下了眼睛,她语气稍快道:“玲珑曾是林府的仆役,昔日也曾跟在小娘子身边伺候过。”
方鸿渐浅浅笑道:“我记得你。那时,你跟小春、小满玩得都很好,小春不管到哪里去,做什么事,总要你跟着一起。”
“是。那会儿,小娘子和小郎君都待我很好……”
“一别多年,你怎么……”余下的话,他没有说。
玲珑听出了方鸿渐的弦外之意,当即双膝跪地,朝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高声呼道:“求大人为玲珑和家母做主!”
方鸿渐连忙上前想要将玲珑从地上扶起来,可他的手才刚碰到她手臂,便直接穿了过去,扑了个空。
他只好求助于你。
你也连忙上前去扶玲珑,“玲珑,你先起来吧,有什么话我们可以慢慢说。”
玲珑却执拗道:“不。大人如不应允,玲珑宁愿长跪不起。”
你知道,这次与方鸿渐的相遇,是玲珑苦等了十年才等来的机会。她现下心情必定激荡难平,她抓着这次机会,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只是默默地半跪在她身边,听她用着哽咽悲愤的语调,再度讲述起十年前的那段过往。
方鸿渐听罢,面色骤沉,他道:“天下竟有如此不公之事。那张氏恃强凌弱,草菅人命,实在罪无可恕。玲珑,你放心,今日你既道出冤屈,我便不会坐视不理。这件事,我一定会尽力彻查,还你与你母亲一个公道。”
玲珑再次俯首磕头道:“玲珑谢过大人。”
你轻拍玲珑的背脊,笑道:“好啦,你也听见了,景行他说会尽力给你和你母亲讨回公道的,这下你也可以放心了。我们起来吧。”
“……好。”
玲珑起身后,便一直低着头没再抬起过,你以为她是心绪还没平复下来,便又轻声安慰道:“放心吧,景行他会处理好的。”
玲珑手指紧紧绞着衣袖,欲言又止道:“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你问。
玲珑说不出口。
方鸿渐看出了她的心事,便主动开口道:“玲珑,你可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玲珑听罢,立时将头抬了起来,她望向方鸿渐,双唇微颤道:“我……”
方鸿渐神色郑重道:“玲珑,就是撇去别的不谈,单是凭你我往日的情分,我也必会帮你这个忙。更何况,小春自沉睡中苏醒以后,全靠你帮忙照拂。我和小春今日能够于此重逢,也是得益于你的相助。不论你有什么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一定会为你办到。”
“我……”玲珑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当年我与家母惨死于张府。那姓张的丧尽天良,生前百般欺辱算计我们母女,就连我们死后,也不肯留半分体面。他命下人拿草席将我们的尸体胡乱一卷,便抛至荒郊野外。我死后化作孤魂,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一晃十年过去,荒野之中,我们的尸体可能也早已荡然无存。但,我……我还是想恳请大人,为我母亲立一座坟冢,好让她在天之灵,能够得到安息。”
她甚至没有提到她自己,只是想让母亲能够得到安息。
方鸿渐问道:“玲珑,你可还记得那张氏命人抛尸的地点?”
“记得,就在离城西十里远的荒坡上。”
“这十年里,你有回去看过吗?”
玲珑摇摇头,说:“起初还是回去的,但后面随着时间流逝,荒坡上的杂草越长越密,原先尸体的位置尽数被荒草掩埋,连我自己也辨不出具体方位,便渐渐没再回去看过了。”
方鸿渐肃然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便命人前去那座荒坡仔细搜寻。如有幸寻得你和你母亲的遗骨,便将遗骨入土安葬。如不幸搜寻不到,也会为你们修筑坟茔、刻立碑石,绝不让你们母女就这么没名没姓的死去。”
玲珑闻言狠狠一怔,当即又要跪下磕头,这一次,你稳稳地将她扶住了,说:“玲珑,你帮了我们,我们也帮了你,这叫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你如果再跪下行大礼,可就成了我们欠你一份大恩情,我们也要一起跪下来谢你了。”
“小娘子……”
你指了指自己的坟墓,又说:“你先前还说大晚上跑到坟地里很奇怪,那如果咱们三个人,到时候在这儿你拜我我拜你,岂不是更奇怪?这要是让哪个不知道的看去了,还以为我们在互相拜堂成亲呢。”
玲珑又哭又笑道:“小娘子,你胡说什么呢……”
你笑着说:“我可没胡说,你自己想想嘛,那场面是不是很奇怪。”
玲珑低头拭去眼角的泪痕,“那不同。小娘子和方大人都是身份尊贵之人,我一介下人……又怎么能受你们的跪拜。”
你认真道:“你不是下人,你是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玩伴,我们是朋友。”
“朋友……”
“对,朋友。玲珑,你为了给你的母亲讨回公道,而躲避阴差抓捕,潜藏十年也不放弃。你的这份胆识与勇气,是世间少有人能比的。所以,你很好,你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好,知道吗?”
“小娘子……”这一瞬间,玲珑心里闪过了很多念头,但最终都只化作一句,“你也很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