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经船上十日的相处下来，小春相信就算方鸿渐真的知道了洛骁的身份，也必不会做出任何加害于他的举动。

可说来说去，那也仅仅只是十日的相处，她……当真了解他了吗？

还是……再看看吧。

小春心思百转，兜兜转绕了一圈，似乎又绕回到了死胡同里。

小春将头轻轻靠在车厢侧板，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忽地感觉鼻子一酸，眼角似湿未湿，泪水欲坠未坠。

在这狭小的、隔绝外界的车厢里，她无法控制地想，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该有多好，如果时间能够倒回该有多好，如果那些坎坷曲折都能够消失，她宁愿一辈子守着自己的心事不说，只求与洛骁再一起生活在泉州那间小小的保和堂里，平淡度日，安稳终老……

或许等她老了，死了，身体也被深埋于幽暗的地底，并随岁月的流逝而被慢慢分解消融，那粒埋藏心底的种子，反而会从中汲取养分，抽芽生枝，直至终于破土而出，长出稚嫩的幼苗。

等它长得再大些了，那柔嫩的枝条上可能还会生出白的、黄的花朵来，这花或许不那么起眼，也没什么香味，甚至不会有人为它驻足，但它就是这么静静地、静静地盛开着。

“阿弥陀佛，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小狸猫虽不是人，却也是世间一条鲜活的生命。你今日如能够放下杀念，饶它性命，便是为自己积下无量功德，往后必有福泽相随，善缘相随……”

“行了行了，什么福泽善缘，都是些乱七八糟有头没尾的东西。我还是那句话，我这儿是做买卖的，你这和尚若是想要这只灵猫呢，就得花钱来买，否则免谈！”

“可是，可是，我没有钱呐……”

“没钱？没钱你还这儿罗里吧嗦什么？赶紧闪一边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马车渐渐驶离清净幽谧的南屏山，来到热闹喧腾的市集上。小春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忽听车外传来一阵喧闹。她原不想多做理会，可又听得外头那个跟人争执的似乎是个和尚，心念一动，忙叫停车夫，询问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车夫乐呵笑道：“不过是市井里一场闹剧，一个滑头奸商碰上个傻子和尚，不值得姑娘费心。”

小春微微蹙眉，略一思忖，还是决定下车去观望一眼。

待下得车来，拨开围观人群望去，果真见到一个和尚正与人争执。

那和尚一身浅灰素色僧衣，圆眼圆脸，看上去呆头呆脑的样子。

“闪边儿上去，再挡着我做生意，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木鱼敲！”

那商贩生得高大魁梧，满脸胡茬，语气暴戾，凶悍起来就跟要吃人似的。和尚到底还年轻，涉世未深，经这一吓，便当真哆哆嗦嗦地挪到边上去了。

商贩见自己的威慑起了作用，便很是得意地哼了两哼，旋即又转身，从一旁的铁笼中拎出只瘦骨嶙峋、浑身伤痕的半大狸猫来。

小春定睛一看，骤然一惊。

这狸猫，竟是当时她在泉州，从那群孩子手里救下的那只！

它……它怎么也跋山涉水，横跨千里，从泉州跑到杭州来了？

围观的人群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来的，经方才和尚这一打岔，不少人兴致减淡陆续散去，可很快，又有不少好奇的人闻声聚拢过来了。

小春在惊疑未定之际，又听得那老板粗声粗气地冲那些新来的人大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不是鄙人吹嘘，我这只猫实非寻常野畜，而是天生自带慧根的灵猫！这灵猫不仅能通人意，懂人语，甚至还能学人说话。你们间有谁见过这般神奇的猫吗？”

围观之人听闻此言，皆面面相觑，频频摇头。

那商贩要的便是这种反应。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能通人意吐人语的灵兽亦偶有传闻，但那大多只存在于坊间的话本里，普通人终此一生，是很难见到一次的。

再者，时下百戏盛兴，市井间虽也常有艺人驯兽为戏，但一般都只是训猴训犬，而猫生性孤傲倔强，轻易不肯受制听令，是以训猫便属少见。加之这商贩声音洪亮、口才颇佳，很容易便能带动围观者的情绪，是以听他这么一通吆喝下来后，便也有不少人将信将疑地继续留下观望。

当然，商贩也知道只光凭嘴说，绝不能叫人信服，于是很快，他便将狸猫放置身前的案板上，又从腰间取下一根柳枝条来，朝狸猫脑袋上方绕了两圈，一边绕还一边说：“转圈转圈。”

他话音方落，那狸猫便真如能听懂指令一般，蜷起身子追着尾巴转起圈来。

待得转够十来圈，商贩又面露得意地喝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