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前蹄重重落地,喷着响鼻,旋即掉头,如离弦之箭仓皇逃去。
小春靠在洛骁胸前,再维持不住面对了尘时的镇定,她焦急唤道:“洛骁……!”
她明明已经尽力拖延时间,为他争取脱身的机会,可他为什么……
洛骁紧紧揽住小春,一言不发,气息沉静,目光直直迎向了尘。
漫天飞扬的尘土终于缓缓落定,洛骁的身形也渐渐显露,当了尘终于看清楚他的样貌后,却不由大吃一惊。
这人……竟是当年同小春一齐掺进花妖一案中的那个男子。
可为什么,当时他却没察觉出来他是妖?
洛骁薄唇微启,冷笑讥诮道:“没想到两年过去,你这秃驴还是喜欢放着般若心经不念,四处插手别人的闲事。”
小春闻言心下一紧,暗自想道,看来和尚没有说谎,两年之前,他们当真在杭州有过一面之缘。不,一面之缘或许还是比较体面的说法。按洛骁现在的态度来看,他们当年的相遇,定然闹得很不愉快。
而此时洛骁说话的神情,也让小春感觉到一丝陌生。在泉州相处的这两年时间里,小春对洛骁的印象,甚至是洛骁向小春展示的形象,一直都是温柔可靠的。他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也从不会用这种语气对别人说话。
现在的他,像是撕破了某种伪装。而她对伪装之下的他,却并不觉得意外。
面对洛骁的出言讥诮,了尘置若未闻,此刻他更急切想要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他要知道,洛骁到底是不是妖。
他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错。
了尘向前祭出法杖,双目阖起,双手合十,盘膝坐定,口中不住默念咒语。
“叱陀你,阿迦啰,密唎柱,般唎怛罗耶,儜揭唎……”
了尘的咒语甫一念出口,便叫洛骁沉静的气息立时沸腾了起来,他捂住胸口,强自忍住即将破喉而出的腥甜。而了尘的咒语愈念愈紧,一字一句犹如金石相击,裹挟着无上的法力,直将周遭的草木枝叶都震得簌簌颤动。
洛骁面色越发苍白,心头戾气难以抑制的翻涌。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败下阵来,而事态紧急,也由不得他再顾虑许多。他当即将小春护到身后,凭空幻出太阿宝剑,抬手便是一道凌厉剑气,朝了尘狠劈而去。
了尘盘膝端坐,看似毫不设防,实则身前的法杖早已暗中铺设了一道结界。当剑气向他袭来,还未近身,便先自撞上结界,激起一阵细碎波澜后,当即尽数消散,半点也伤不得他分毫。
咒声仍旧连绵不绝,彷如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又如群山压顶,叫人气息凝滞,血脉逆流。此时距离端午仅剩一日,阳气已接近一年之中最鼎盛的时候,阳气克邪,洛骁修为又只恢复至原先的七成,种种缘由之下,他很快便落了下风。
洛骁强自撑着,体内的妖气却已翻江倒海,如沸如灼,他胸口剧烈起伏,痛楚难当。小春忙上前扶住洛骁摇摇欲坠的身体,可就在扶住他的那一刻,余光却瞥见了他面上、颈侧透出一股诡异的幽绿微光,光芒流转间,几片细密冰冷的鳞片隐隐浮现。
洛骁是妖的身份,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无遮掩,彻底暴露。
了尘双眼猛地一睁,势如雷霆,冷声斥道:“你果真是妖!”
洛骁唇角终于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下颌与颈侧部分已被青色的鳞片爬满,他的妖身正不受控制地显露。可是他眼底却亮得惊人,他直直看向了尘,不退不避,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了尘一怔,竟有过刹那的恍神。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被问住了。
一切好像从他跟着马车追赶至此,就开始变了味道,不……或许是更早以前。自市集重遇小春后,他便渐渐忘了他的初衷,忘了原先听从主持方丈的指引,辞别净慈寺,游历四方的原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