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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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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平野回到家门口时,抬头一看,二楼的灯居然亮着,他快步跑上楼。心中祷告:别是进贼了。

靠!真是贼!

荆平野抄起门口放着的扫帚,轻轻推开门,还好这门被他修过,不会嘎吱响,他悄悄靠进寸头男子,准备一棒子打晕他。

“下晚自习了。”寸头男子突然说话。

嗯?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正在收拾东西的荆向集回头看过来,他嘴角还叼着根烟,四目相对,有点尴尬。

荆平野无了个大语,荆向集居然破天荒把他那头齐肩短发给剃成寸头。

“你怎么回家老翻墙?”

荆平野抱怨了声,走过去坐到唯一一把椅子上,家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张书桌,自从荆向集染上赌博后,家中东西就渐渐被讨债人搬空了。除此之外就是荆向集堆在角落里的一些杂物,具体是什么东西,荆平野不知道,他从来不会擅自做主去翻荆向集的东西。

这会,荆向集翻的就是那堆看似废物的东西,荆平野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看着他翻。

等下,他脖子上围的是?

荆平野快步走近他,“脱下来。”

正忙着收东西的荆向集疑惑着转过来,“整什么?”

“围巾,脱下来。”荆平野重复道。

“脱就脱嘛,干嘛这么凶!”荆向集骂骂咧咧地解下自己脖子上绑着的围巾。

“你戴这个干什么?!”荆平野嫌他慢,一把夺过围巾,回到床边叠好放好。

“天冷呗!你可真小气。”荆向集盯着已被荆平野收拾好的围巾,发出意味不明的笑。

荆平野抓过地上摞着的书堆上放着的另外一条新围巾,那是他在超市干活,卖不出去老板送他的,他把这条丢给还在发牢骚的荆向集。

“同样都是围巾,为啥不能戴那条?”荆向集接过荆平野重新丢给他的这条,粗暴地绑在自己脖子上。

荆平野懒得回答他,保持缄默。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角落里的荆向集终于收好东西,把东西通通塞进一个容量很大的背包里头。

荆向集转了过来,荆平野看着他,有些恍惚。

今天的他格外像个人样——洗了澡,身上没发臭,剃了头,干净利索,有点像过完年出远门务工的正经男人。

“我要走了。”荆向集吐了烟蒂,抬脚将烟头踩灭。

“去哪儿?”搁以前,荆平野是不会问的,可这次好像不同。

“缅甸。”荆向集说出答案时,面色红润,好像是为润去那边发大财而生的。

“那边挺不安全的,你真打算去?”初二时候荆平野听地理老师讲的,他上网的机会不多,对这个跟中国西南边陲接壤的国家了解也不是很多。

他只知道那边好像不安全,他只是担心荆向集的安全,毕竟,再怎么说荆向集是他的父亲,无论怎样,他还是希望这位不靠谱的爸爸能好好活着。

“富贵险中求,儿子!”荆向集走近他,拍拍儿子的手臂,不忘给儿子讲讲人生道理,俨然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模样。

“我走了,别担心,我去那边讨生活嘞!”

“啊哈哈哈!”荆向集的笑声从楼梯悠荡上来,荆平野猛然起身跑下楼,奔出门口,一直跑出两百米远。

迟了。

荆平野只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那道身影跳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车在黑夜中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团难闻的汽车尾气飘荡在夜色中。

看着黑夜中渐驶渐远的汽车,荆平野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到八岁父母离婚那天。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也是一个冬天,像今天一样,不过比今天冷得多多了,雪将下未下,冷空气就像一颗大果冻一样凝结起来,冷得让人喘不上气来,直逼到窒息的边缘……

“七七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千万别再调皮捣蛋了,知道吗?”薛盏蹲下来和八岁的儿子平视。

他是七夕那天出生的,妈妈就给他取了个小名儿叫“七七”。

薛盏走前苦苦叮嘱儿子不要再调皮捣蛋了不是没有理由的惯性话,是有理由的。

上学前班、一年级那三四年,小荆平野可是出了名的皮,自己这只小恶魔天天跟另外一只小恶魔裴周知野在一起,在班里上蹿下跳,为非作歹。

一会儿从田里捉来青蛙偷偷放进小女生文具盒里吓唬她们;一会儿不识已打农药勿采摘食用的标识跑去偷吃校园里梨树上打了农药的果子而把自己毒倒;一会儿偷溜进校长办公室把校长的假发给藏起来,让校长光着头给冬阳完小的全体师生开校会,那天一个个娃儿笑得趴地打滚儿。

“妈妈今天好漂亮。”荆平野紧盯着妈妈的耳环看,还伸长胳膊想摸一下,“不灵不灵的。”

薛盏顺势握住他的两只小手,耳环是塑料的……不过还好,八岁的小孩很是天真,他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直蹲着和他平视的薛盏心里略叹了口气。

“妈妈呢,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可能照顾不到七七了。”

薛盏放开他的两只小手,取下脖子上的金项链,叫荆平野拿着。

荆平野没敢拿,因为……那是妈妈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拿着呀!”薛盏强行把项链塞到儿子手里,又摸出一张银行卡给他,最后把他的小手合上,露出一个宅心温柔的笑容。

荆平野就这么被迫握着妈妈给他的金项链和银行卡,吸了吸鼻涕,呆愣愣地看着妈妈向他挥挥手,上了一辆红色轿车。

小男孩没哭,女人也没哭。

咿呀学语的时候,大人们的吹牛结束老喜欢让孩子挥手向别人拜拜以作对话的结尾。荆平野早已不是那个咿呀学语的小稚子,他已经八岁了,上二年级嘞!怎么会不知道妈妈向他挥手的意思。

“别看了,你妈跟别的男人跑了,不要咱爷俩了。”荆向集嘴里斜斜地咬了根烟,不知何时站到荆平野身后,幽幽地说。

驾驶室里坐着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荆向集惯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荆平野跟着妈妈走到门口,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妈妈叮嘱了他很多话,他幼小的心灵也似乎察觉到什么,可他就是没哭,他可能以为自己不哭就是听话,这样妈妈就不会走了,倒是这会因为爸爸的一句话破防了。

八岁的荆平野忽然抬起头来,像小猎犬一样恶狠狠地盯着荆向集,双手紧紧握成拳,小小的身板抖如筛子,整张小脸被泪水飙湿,一抽一噎咆哮道:“是你把妈妈赶走的,是你!爸爸是大坏蛋!”

太阳西沉,荆平野那颗八岁的小心脏也跟着一下一下沉下去,突然,他朝冬阳镇尽头疯狂追去,使劲追,使劲追,像是要去追那辆红色的小轿车,又像是在追渐渐西沉的太阳。

可他追不到汽车,更追不到太阳。

等他大汗淋漓地追到了镇子尽头的标志性建筑——大坝,费劲巴哈地爬上大坝高台,他想爬上去了就能看见那辆红色的汽车了。

红色轿车绕进了大山里,绕过眼前的大山,就能开到平原,那样就彻底驶出了冬阳镇。

他爬上了高台,却也只能匆匆一瞥汽车开过大坝那头柏油路的虚影。

那天,荆平野一个人坐在冬阳镇尽头的大坝上,看夕阳,赏月亮,数星星,观日出,都是些极美的景色,可他却欣赏不来,因为他小小的双眸前蒙上了一张泪幕,又怎么可能看清这些美景呢?

那天,他真的好讨厌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叫他伤心了。

今天,这个世界又让他伤心了。

他真的不希望荆向集离开冬阳镇,离开他,哪怕他从未管过自己,他也不希望他离开自己。

只要还有人留在你心里,就算这个人是个烂人,你照样还是希望他在。如果他离开了,“家人”这个词组就彻底从荆平野心里消弭了。

书中说这是“惰性依赖”,大概意思说,哪怕一个人在某个地方遭受了很惨的虐待,等他逃离了这个地方去了另外一个不再受虐的地方,可时间一久,他还是想回到曾经自己遭受虐待的地方。比如大人婚姻中凑合过也正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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