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回到亮马桥公寓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起,是王俊生的信息:
“项目书的最终版发你了,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她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脑子里回响着张薇的话:“挺亲密的。”
最终她回复道:“不用了,我自己去。谢谢。”
发送后,她打开电脑,开始看那份最终版的项目书。
五十页的资料,图文并茂,数据分析专业,商业模式清晰。
在“团队介绍”那页,她的名字后面写着“联合创始人”,阿婆、王爷爷、李奶奶的名字也都在,头衔是“非遗传承人/资深顾问”。
看起来很完美。
但她注意到,在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有一行小字:
“所有非遗技艺,及相关知识产权,归项目公司所有。”
也就是说,如果项目失败,或者未来公司易主,阿婆的花膏配方、王爷爷的竹编技艺、李奶奶的梅干菜制法,都不再属于他们自己了。
她给王俊生发信息:“项目书里关于知识产权那一条,能不能修改?手艺应该属于老人自己。”
几分钟后,王俊生打来电话。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某个餐厅或酒吧。
“小溪,那条是标准条款。”
他的声音温和,但语气坚定:
“如果知识产权不归公司,投资人不会投的。风险太大。”
“但是,那是他们几代人传承下来的东西,你的方案和陈哲他们的方案实质上根本没什么区别,我…”
“我理解。”
王俊生打断她说道:“但商业有商业的规则。我们可以给老人们合理的授权费,甚至股权,但法律上必须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很轻,但林小溪听到了。她想起张薇说的“苏晴”。
“你现在在忙吗?”她问。
“哦,在跟几个合作伙伴吃饭。”
王俊生说:“关于项目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就安心回老家,做做老人们的思想工作吧!。”
挂了电话,林小溪走到落地窗前。
亮马河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破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在两条路之间,反复拉扯的心累。
一边是纯粹,但脆弱的理想;一边是现实,但必须妥协的路径。
一边是阿婆说“手艺不能卖”;一边是王俊生说“不卖就活不下去”。
而在这拉扯中间,还多了一根刺——张薇今天种下的那根刺。
她不是傻子。
她能感觉到,张薇说那些话时的微妙情绪——关心是真的,但嫉妒也是真的。
她们曾经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现在,她似乎即将得到张薇想要,但没有得到的东西:
一个成功男人的青睐,一个理想事业的起步,一个看似完美的未来。
人性如此。她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不疼。
深夜,她收拾好行李。
行李箱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老街的资料、老人们送的小物件,还有阿婆给的栀子花膏。
拿起花膏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明天,她要回到那条街,面对那些信任她的老人,给出一个可能让他们失望的答案。
而她自己,也要面对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