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否则,下次就不只是,在评审会上丢脸这么简单了。”
林小溪接过名片,当着他的面,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撒在了地上。
“陈总,”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阿婆的栀子花膏,最难模仿的是什么吗?”
陈哲狂傲的挑起眉,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嘴里轻蔑的吐出几个字:“请林小姐赐教。”
“是时间。”林小溪一字一句地说:
“是那些花瓣,在清晨露水里泡过的六十年时光;
是那个石臼,被磨了五十年的凹痕;是阿婆手上,每道皱纹里藏着的季节轮回。
这些,你永远模仿不了。”
她转身离开,背挺得笔直。
当走出会议中心,坐上车,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瘫软下来,眼泪如决堤的潮水般涌出。
赵主任递过纸巾,什么都没说。
当林小溪回到老街时,天已经黑了。
老街的灯火稀疏,街口“栀子花坊”的霓虹招牌依旧刺眼。
林小溪在阿婆家门口停下,看见屋里亮着灯。
她推门走了进去,看见阿婆、王爷爷、李奶奶、刘爷爷他们都在。
桌上摆着的简单饭菜,却没有人动过。
“回来了?”
阿婆说:“先坐下吃饭。”
林小溪坐下,拿起碗筷,手还在抖。
刘爷爷突然站起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小溪,对不起。”
老人直起身时,老泪纵横:“那份协议我~我签了。我对不起老街,对不起大伙儿。”
王爷爷拉他坐下:“老刘,不怪你。要怪,只怪那些黑了心肝的人。”
李奶奶盛了碗汤递给林小溪:“孩子,受委屈了。”
林小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进汤碗里。
阿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跟他们斗。”
“阿婆,”林小溪哽咽道:“他们说,您的传承是假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阿婆平静地说:“我母亲教我的时候,你王爷爷的爹、李奶奶的婆婆都在旁边看着。
这条街的老人都可以作证。他们要是连这个都不认,那这世上就没有真东西了。”
“可是评审会…,我们可能拿不到资金了。”
“拿不到就拿不到。”
王爷爷说:“咱们以前没有资金,不也活下来了?”
“这不一样。”
林小溪摇摇头:“老街要改造,要维护,要宣传,都需要钱。”
屋里沉默下来。
许久,阿婆开口说道:
“我还有点积蓄,一共三万七千块,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你先拿去用。”
王爷爷接着说:“我儿子上个月寄了两千,我没没动,都拿给你用。”
李奶奶也表示:“我有一万二的定期,下个月到期,到时候我都取出来,给小溪用。”
刘爷爷突然一拍桌子:
“我那五万,不要了!我去找建国,把钱退回去,再把协议撕了。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把老街毁了。”
“老刘,协议撕了要赔违约金的。”王爷爷说。
“赔就赔!我把房子抵押了。”
刘爷爷眼睛通红:“我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质朴而决绝。
林小溪看着他们,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这些老人,这些被时代遗忘、被资本轻视、被现实所困的老人,此刻却要掏出全部家底,去守护一条,可能根本守不住的老街。
“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林小溪擦干眼泪说道:“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刘爷爷,协议不能硬撕,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林小溪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老街在黑暗中静默,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微弱的光。
“他们用规则打我们,”她慢慢地说道:
“我们也在规则里找出路。”
她想起刚才在车上,赵主任接的一个电话,是省文旅厅那位副厅长,托人带来的一句话:
“真正的非遗,不是写在纸上的传承谱系,而是活在社区里的集体记忆。让老街的居民自己说话。”
“让居民们自己说话……”
林小溪重复着这句话,眼睛渐渐亮起来。
她有个想法。一个大胆的、可能成功,也可能彻底失败的想法。
但此刻,看着桌上的这些老人,她知道,必须试一试。
为了这些,愿意掏出全部积蓄的信任;
为了这条,在黑暗中静静呼吸的老街;
更为了那些,钱买不走的东西。
夜更深了。
老街睡着了。但有些人,注定今夜无眠。
唯独街口,那家“栀子花坊”的灯还亮着。橱窗里,穿着旗袍的“第四代传人”,正在给最后一批游客签名。笑容标准,姿势优美。
玻璃窗外,一只飞蛾扑向霓虹灯,撞在炽热的灯管上,落下来,抖了抖翅膀,又飞起来,再次撞上去。
它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