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爷拿起一根机器打磨的竹篾,在手里捻了捻:“太滑了。”
“这样安全,不会扎手。”
“竹编的功夫,就在处理竹篾上。”
王爷爷放下竹篾:“削、刮、煮、晒……少一步,东西都不对劲。”
最终,王爷爷勉强同意,在考察时使用“材料包”,但坚持要同时展示,他全套的手工工具,以及从竹子到成品的全过程。
周日傍晚,“美化”工作基本完成。
林小溪独自走在老街上。
青石板路被冲洗得发亮,墙面突兀地干净,连爬山虎都被修剪成了整齐的形状。
街角原本随意堆放的几个破陶罐,换成了统一款式的新花盆,里面插着塑料花。
一种陌生的整洁。一种令人不安的安静。
走到阿婆家,见门虚掩着,她径直走了进去。
新装的LED灯关着,阿婆只开了她那盏老旧的小台灯,正在昏黄的光晕里分拣花着瓣。
“阿婆,新灯不好用吗?”
“太亮了,照得东西都不像真的。”
阿婆没有抬头,继续说道:“灯一开,这破屋子就像个戏台子一样,我静不下心来干活。”
林小溪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朵栀子花,学着她的样子掰开花瓣…
“明天,会来很多人吧。”阿婆问道。
“嗯。”
“要说很多话?”
“您不想说可以不说,我来说。”
阿婆停下动作,看向窗外。
天色将暗未暗,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这也是新换的,光线是冷冷的白色。
“我就是在想,”阿婆的声音很轻:
“我做了七十年花膏,从来没想过要给人‘展示’。有人需要,我就做;没人需要,我也做。现在让我这样,我~我是不是违背了祖上的意愿?”
这个问题,林小溪答不上来。
周一,预演。
赵主任带着一行人,沿着考察路线走了一遍。
他在老街入口处停下:
“这里需要一块醒目的介绍牌,已经订做了,明天一早装上。”
走到阿婆家,他检查了一下展板文字:
“‘古法’这个词要用,但旁边要加个二维码,扫出来是标准化工艺流程——哪怕只是形式,也要有。”
在王爷爷家,他亲自试了试“材料包”,编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篮子:
“这个可以,有互动性。
但王爷爷,明天领导来时,您能不能多说几句?比如这门手艺的历史、您的传承故事……”
王爷爷搓着手:“我…我不太会讲。”
“提前准备一下,小林,你列几个要点出来,再帮着他背诵一下。”
王爷爷沉默了。
当晚,林小溪失眠到凌晨。
她爬起来,打开电脑,在项目方案里新增了一章:“保护原则”。她写道:
“1. 居民意愿优先原则:任何改造都必须获得,当事人的充分理解与同意。
2. 最小干预原则:只做必要的功能性改善,避免装饰性改动。
3. 生活延续性原则:项目不得打断居民正常生活节奏。
4. 收益反馈原则:大部分收益,应回归手艺人与社区。”
写完,她看着屏幕,苦笑。
这些原则美好而正确,但在明天的考察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周二,天阴。
早晨七点,工作人员就位了。
介绍牌立起来了,红绸子盖着,等领导来揭。
街道两边摆上了盆栽鲜花,但不是老街常见的栀子花,而是颜色鲜艳的串串红。
居民们被建议留在家里,“保持自然生活状态”。
但李奶奶,还是把梅干菜搬出来,放在了门口,她说:
再晒一天就能收了,老天爷不等人,要是收起来发霉了,东西就浪费了,还白白搭上好几天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