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启动会,是在县文化馆的小会议室举行的。
林小溪和父亲,提前半小时到场,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工作人员调试投影仪。
光束打在白色幕布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她手里握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
“老街活化项目初步构想”,下面是熬夜整理的思路:
非遗工坊动线设计、社区居民参与机制、线上线下联动方案……
父亲今早上,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坐在她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阿婆没来,说是不习惯这种场合,全权委托林小溪处理。
会议室逐渐坐满。
除了文旅局的负责人赵主任,还有规划局、住建局、街道办的干部,以及两位专家顾问——
一位是省里来的民俗学者,另一位是本地设计院的建筑师。
每个人都带着文件夹、保温杯和一种公事公办的礼貌表情。
“各位领导、专家,首先感谢大家的到来。”
会议由赵主任主持:
“老街改造,是我们县今年的重点工程,而陈阿婆手艺的意外走红,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我们希望通过‘栀子花膏’这个IP,探索一种既保护文化遗产,又能激活社区经济的新型模式。
希望大家踊跃发言,同心协力把我们县的市场经济盘活,让老百姓得到更多实惠。”
掌声礼节性地响起。
轮到林小溪发言时,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幕布上投影出她做的PPT,第一张是阿婆捣花膏的照片,光影温柔。
“我发言的核心理念是:‘真实的褶皱’。”
她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我们不能只是把老街,打磨成光滑的旅游景区,同时还要保留它的生活质感——
比如,那些不平整的石板路、褪色的春联、午后打盹的老人、偶尔飘出的饭菜香……”
最后,她讲述了自己的设想:
第一,将阿婆家,及相邻三间闲置老屋,改造成开放式工坊,阿婆和几位有手艺的老人,作为“驻场匠人”,游客可以预约体验课程;
第二,开发一系列轻量化的文创产品,但必须由老人们手工制作,限量供应;
第三,定期举办“老街茶话会”,邀请本地人讲述家族故事,整理成口述史……
讲到最后,她声音渐渐坚定:
“这不是一个旅游项目,而是一场社区实验。我们想证明,老去的东西可以有新的生命力,而不必伪装年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规划局的王科长,推了推眼镜说道:
“小林的想法很有情怀。但有几个实际问题:
第一,消防问题。老房子多是木结构,如果要对外开放,必须进行消防改造,这可能会破坏原有风貌。
第二,产权问题。你提到的闲置老屋,产权情况复杂,有的主人长年在外,沟通成本很高。
第三,收益分配。如果产生盈利,如何在老人、产权人、运营方之间分配?”
问题像冰冷的雨点落下。
住建局的代表补充:
“还有基础设施。老街的下水管道系统,是三十年前建的,目前只能满足居民基本生活。
如果客流量增加,可能需要全面改造,预算至少两百万。”
街道办的李主任语气温和些,但话同样现实:
“居民的工作也要做。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打扰。有些老人习惯了安静,突然每天有陌生人进出,可能会有抵触情绪。”
林小溪记笔记的手,停了下来。
她想过会遇到困难,但没想过它们如此具体、如此庞大,像一堵堵实体的墙。
“我理解各位的顾虑。”
赵主任打圆场说:
“但任何创新都有挑战。我的建议是,先做一个小范围的,可行性的试点——
可以,以陈阿婆家为核心,辐射左右两户,进行小规模改造。
我们文旅局,可以协调一部分资金,街道配合做居民工作。小林,你觉得呢?”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我…同意。”林小溪说:
“但有个前提:任何改造,必须尊重阿婆和邻居们的意愿。他们是主体,不是道具。”
散会后,父亲在走廊上,点了一支烟——他已经戒烟五年了。
“爸,你…?”
“没事。”
父亲吐出一口烟雾,说道:
“就是觉得,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呀!”
赵主任走过来,拍拍林小溪的肩膀,安慰说:
“别灰心。政府做事就是这样,需要平衡各方面的问题。
你今天的发言很好,‘真实的褶皱’——这个词我记住了。”
“那些问题,真的能解决吗?”
“一步步来。”
赵主任抬眼望向窗外:“至少,我们开始了。”
开始的第一件事,就是签字。
三天后,文旅局的年轻科员小张,送来一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合作协议》,整整八页。
林小溪陪着阿婆,坐在老屋的堂屋里,一条条读给她听。
“……乙方(陈阿婆)同意将其制作栀子花膏的技艺,在甲方(县文旅局)指导下进行标准化整理,并形成可复制的工艺流程……
甲方有权使用乙方形象,进行宣传推广……
项目产生的收益,扣除成本后,甲方分配40%,乙方分配60%……”
阿婆听得似懂非懂,只是问:
“就是说,我还能在这屋里做花膏?”
“当然能,阿婆。”
小张热情地说道:
“不但能做,我们还会帮您把这里装修一下,做个漂亮的展示台,装上好一点的灯光——”
“不用。”
阿婆打断他的话:“现在这样挺好。灯太亮,晃的眼睛疼。”
小张的笑容僵了僵,看向林小溪。
“阿婆的意思是,”林小溪翻译道:
“可以适当改善工作条件,但不要改变这里的氛围。”
“理解,理解。”
小张重新组织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那这份协议……”
阿婆拿起笔,手有些抖。
林小溪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在乙方签字处,写下“陈秀英”三个字。
字迹歪斜,像小学生初学写的字。
小张满意地收起文件:
“对了,还有件事。我们请了新媒体团队,想给阿婆拍一组宣传照。
可能需要阿婆换件衣服,最好是传统一点的盘扣褂子,然后化点淡妆……”
“不换。”
阿婆这次回答得更干脆:“我就穿这个。”
她身上是一件普通的,深蓝色涤纶衬衫,洗得领口发白,袖口还有细小的线头。
小张还想说什么,林小溪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