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一时荒唐的应许终难兑现——春猎定在五月廿八,楚瑜羿此次在京,即坐镇禁军,围场驻军之事系于他一身。他只得恋恋不舍地从王府偏僻侧门悄然离去,自回府中静待入宫接旨。
临行前,他仍蛮不讲理地缠着谢瑾策,非要他许诺下回再来,必让自己入住主殿,做“入幕之宾”。谢瑾策无奈浅笑,温言打发了他,转身便接到一道旨意——明日七皇子谢知懿差事告竣回京,特命他往城门相迎。这分明是父皇有意让他们兄弟亲近,也为他挣些颜面。
次日城门,喧嚣被皇家仪仗稍稍隔阻。车马辚辚,人声攘攘,朔风卷地,尘沙掠过青石板路,吹得谢瑾策身上的绯色织金锦袍边角轻扬。他立于朱红描金马车旁,面若桃花,身姿却略显单薄,眉宇间惯带的沉静如秋水,目光投向远方官道,对周遭探询的目光浑不在意。身后随从屏息静立,衣袂无声,唯有腰间佩玉偶尔相击,泠然作响,如漱玉穿石。
马蹄声由远及近,轻快节奏破开喧闹。谢知懿一身墨色暗纹锦袍,骑在神骏乌骓马上,身姿洒脱挺拔,脸上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眉宇间却藏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他勒停缰绳,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谢瑾策身上,打趣的话到了嘴边,先化作一声关切:“岁安,久立风霜,可曾冻着?”
话音未落,他视线不经意扫过谢瑾策身后的随从队伍,脚步微微一顿。队伍之首,梅商琀身着一袭月白青衫,身形清瘦,眉宇温润如玉,正垂眸整理衣襟,纤长眼睫掩去眼底思绪,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瑜贵妃旧部所赠的信物,温润通透,映着晨光。
谢知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上前,无视周遭随从微变的神色,微微弯腰,带着几分熟稔:“燕地一别,梅公子竟也来京城了?倒是‘他乡遇故知’,当浮一大白。”
清朗声线带着故人重逢的热络,梅商琀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清来人面容时,眼中先是涌起真切的欣喜,想起边境那次解围之恩,连忙拱手欲谢:“原来是先生!当日蒙您出手相助,晚辈一直感念于心,未及报答……”
话未说完,一道淡静无波却带着暖意的声音插了进来:“七皇兄。”
谢瑾策上前半步,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淡淡点明:“这位是燕地梅家嫡孙梅商琀,此番进京,是为递送盐场核验账目。”
“梅家嫡孙”“盐场账目”八字如惊雷,在梅商琀耳边炸响。他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京中幕僚”。眼前人眉目间的英气,腰间隐隐露出的龙纹玉佩一角,再加上“七皇兄”的称呼——竟是传闻中深谋远虑、执掌盐铁案的七皇子谢知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