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帅惊了:“五班你还呆不够了是吧?”
成才却道:“我现在觉得五班还不错,挺适合我,要是我走了,不说对不起大家,我自己都要没法适应了。”
马小帅搞不懂,索性他也没想着搞懂,也就不提这个话。反而是成才不放心道:“这话你别跟连长提,他要知道了,我······”
马小帅迅速比了个OK的手势截断了他的话。都懂,让老领导知道自己不想跟他干,怎么说怎么不好听啊。
过客来去匆匆,草原还是那片草原。
成才提着行李挥别了马小帅,看着五班的营房,心里竟然觉得从未有过的踏实。
乍出院的成才闲得很混乱,混乱在他自己的思绪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思绪和身体都还没有做好准备,那就索性,什么都先不做,先按部就班的生活。
薛林早先听了他的主意收拾了些东西,但是看看年关将近,成才也刚出院没什么精神,也就暂且放着,过完年再说。
一月是年头,却也是年尾。新年的年头,旧年的年尾。
但是成才意识不到这其中的区别,他从前一段时间的度日不辨昼夜变成了在乎每一分每一分的程度,但却不是在乎做了什么,而是在乎体会的过程。
明明依旧是在做好每一件细微地小事,却犹如面对一件值得反复品味的大事。
他并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把自己宏大的使命融入琐碎的生活中,他在体味生活的味道。
他把每件事当成举轻若重的思考去对待。
他仍然喜欢在夜里到草原上练枪,是练枪的过程,更是思考的过程。但是为了不再出现上次的意外,他现在不再跑得那么远了,就在营房周围活动。
又一个夜晚,呼啸了几天的寒风突然停了。
远处放羊的老乡帐篷里冒出炊烟的时候,天上忽然下雪了。成才漫无边际的想,不知道是不是那温暖的炊烟蒸开的花洒在了空中。
他又来到了那只白鹭栖息过的地方。
白鹭在草甸上空盘旋,漫天大雪为它伴舞,成才一不眨眼的盯着它,心里默默道,你这样好,好到让我觉得没有资格再去仰望你的博雅从容,我会遗憾终身,但是,再也不见。
白鹭从空中倏然消失,成才没有目送它飞远的机会,它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像是雪花消融在春天一般,它消融在雪花的世界里。在它消失的那一瞬,一只白虎跳了出来,成才甚至觉得,这白虎就是白鹭变成的,他心头曾跳动着一只白虎的身影,可是压制着不敢去想去看,所以白虎化成白鹭从心头跳出来,仿若一个自由的灵魂,飘向那草原深处,时时起舞。
如今它又变回来了。
成才知道,它只是为了掩盖什么,或者说,是自己的心为了掩盖什么。
白虎走近他,伸出舌头舔舐着成才的额头,它从来没有对成才这般亲近过,成才受宠若惊的去细细看他。
他看到了白虎圆鼓鼓的眼珠,滚大滚大的,琥珀色的瞳孔隐藏在透亮的眼膜之下,和周围清白如雪的眼白和为漂亮的眼珠。
成才觉得自己看到了白虎的双眼皮,老虎也有双眼皮的吗?
可他此时无心分辨,也认不出这到底是属于谁的眼睛,他只是被深深吸引,难以自拔。
可终究还是要把自己从迷恋中拔出来的。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春天悄无声息的来到。白虎消失在冬天的雪地里,正如白鹭消失在漫天的雪花中一样突然。
如果罗密欧没有在那个夜晚攀上朱丽叶的窗台,如果许仙没有在那一天走上断桥,接过白娘子的雨伞,如果祝英台没有在那一个黄昏,路过书库,走向梁山伯的书案,如果他没有在列车门打开的那一瞬看到高城,是不是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他一心追逐的白鹭啊,一次也没有为他回过头。不过他并不在乎,他很明白,能像现在这样平和的相处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又何必强求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呢。
他也终于想明白,白鹭、白虎,都是他心里那不可说意像留下的投影,现在它们去了,他也能正视自己的内心了。
忽然有一天,成才发现屋檐下有了半窠燕子窝,很明显没有完工的窝,不时还有大燕子衔着泥巴来筑它。
成才放弃了去追寻梦里那飘在他头顶上虚妄缥缈的幻境,他开始正视旷远辽阔的大地。他注视着燕子漂亮的剪刀尾在空中剪出轻柔的风,然后了悟,春天到了,燕子都已经知道开始筑巢,我也该干些什么了。
他开始训练,远在一千二百华里之外的许三多也在训练,隔着漫漫长空,透过滚滚黄沙,两个离得极远的人在做着同一件事情,仿佛阻隔他们的虚空并不存在。他们仍然和在下榕树、和在钢七连的时候一样,你陪着我,我挨着你,相陪相伴,做一样的事。
成才拿起八一杠瞄准的时候,许三多正在擦拭最新式的制备武器。恍若一抬眼之间,就能看到对方的动作。
成才拿起背包往里头装石块的时候,许三多正扛着原木往375进行武装越野。一抬腿一迈步,竟似跟在七连一般,同频同步。
成才拿着他的八一杠,用胶带把许三多送的望远镜包上,重又开始了狙击训练。
他透过纯净的玻璃镜片,小心翼翼地探看这片荒漠上的世界。他是一个人,却不是孤单的,他看着屎壳郎日复一日的去推出一个个圆球,看着燕子飞来飞去为一座巢忙碌。小东西没有离开家南下寻找温暖,而是在这里修补自己的家。
某一天,草原深处的村子里传来鞭炮声的时候,他才想起,原来已经到了除夕了。
新年到了。
他们有自己的新年要迎接,成才感觉道包裹在身上无尽的寒冷在消散,他拥有了以前不怎么看重的集体中的温暖。
除夕当晚,他们一起包了一顿饺子,远方有万家灯火,鞭炮齐鸣;草原上有孤灯一室,温情满心。
他们过了一个辞旧迎新年。
成才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