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这一次受到的教训实在刻骨铭心,成才不可避免的在梦里又想起袁朗来。
从前那个时而尖刻、时而诙谐、时而冷漠、时而情热的袁朗他真的见过,那样的袁朗让他迷惑,一个人怎么可能拥有那么多面目,而且都似真非假,让他无从判断。
可是这次老A之行,让成才明白,或许袁朗的每一面都是真的,但是不喜欢自己也是真的。正如袁朗当初所说的,两人的关系绝不是恋爱。所以,他们只是互相帮忙解决生理需要的关系吗?
成才以前从不善于反思,可最近缺觉得自己养成了下意识反思的习惯,可他现在只能拿自己并不是袁朗的爱人来说服自己。毕竟没有爱情,自然就没有了安抚的必要。
事实恐怕也确实如此。如果成才仍是袁朗的爱人,那么袁朗在冷酷拒绝成才留队之后,一定会选合适的时机安抚一下情人受伤的心,而不是冷冰冰地送人走了就完了。而且一定会更细致的向成才阐明原委,把自己苦心思虑过的“恶的善良人”原理向成才说明。
可惜,不是。
成才得到的只有评估室里一整套似乎带着温情的解剖,或许是他嘴硬自找的。毕竟在一开始的时候,袁朗只是态度官方的表明不能接受他。是他自己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不断追问挑衅,所以才让袁朗火力十足的对他挥刀一剖。
但是回忆起过去,一切都像是一场虚妄的幻境,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好像那一切迷离情切醉入其中的只有他自己,袁朗竟然好像不曾经历过似的。成才甚至以为那半年的相处,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刨除袁朗的因素,这次被老A拒绝,在他还算顺利的成长中,几乎是他遇到的最大的危机了,比他当初在七连面对的危机更大。
他曾经那么急切的希望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离开七连的决定并不是莽撞的、错误的,如果他能拥有一个向上走的途径,拥有一个灿烂的前途,他自然可以在面对他人的时候更有底气一些。
可是现在,在事业上,他失败到几乎粉身碎骨;在感情上,他获得的只有镜花水月。
他被打碎的何止立身做人的根基呀,还有一腔爱恨。
可是下意思地反思让他的情绪应激般的克制住自己。每次他心里生出不甘怨愤的时候,大脑里就会跳出来一句警示:你是如此的心胸狭隘吗?容不得别人指出你的问题?而每次当他想对剖析了他整个人的袁朗生出感激之情的时候,大脑里又会发出警示,你是在谄媚别人吗?
袁朗的锋利言辞,混合着当初击毙成才的那一枪,几乎成了成才的心魔,在他坠入酣甜梦境的前一刻,把他拽进残酷的现实。
成才坐起来,就着月光看看自己几个安睡正酣的兵,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静下心来,哪怕只是室友们轻微的呼吸声都在干扰他的思考。
他知道那不是室友的问题,是他的心静不下来。
成才披衣而起,轻巧地跃下床铺,顺着一路银色的月光出了院子,他吸着草原上清冷地夜风,漫无目的地走着,放任思绪也在草原上游荡。
有一个人,成才不能提,可在心里想也不是不行。
而另一个人,成才不愿意提,只是在心里想也不愿意,可却被他那足以烙进成才生命里的话逼的不能不想。所以,他连心里的爱也不愿意承认了,哪怕那只是一点点的喜爱。
是袁朗。如果他承认他爱过袁朗,未免在这场被突然截断的爱情里输的太惨烈,不被珍视,不被承认。甚至,不被袁朗道一句“别来无恙”。
因为很显然,袁朗并不爱他。他也许只是袁朗一个消遣的途径,一个解闷的去处。
他打从心底里有过疑惑,袁朗是为了维护自己清白无暇的经历,所以才不愿意承认与自己是“旧识”吗?
不愿意作弊,不愿意看人情,所以更不可能留下自己的“情人”。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种狭隘的观念。从本质上,他愿意信服袁中校的判定,这种信服是来源于军人天性的,远高于个人判断之上。
成才终于能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定位,他只能算是袁朗的“情人”,而非“爱人”。
唯有如此,唯有如此,唯有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相互消遣,相互解闷,他才能有勇气正视袁中校的那番话,而不带一丝偏见。
他无法把一个无视爱人的袁朗和手拿尖刀直戳他病灶的中校合二为一,看做同一个人。
他不敢相信,甚至不敢去想,自己的爱人会如此毫不疼惜的对他直戳肺腑大展屠戮而不经麻醉。所以,他只好否认那个人的“爱人”属性,才能更加客观的去思考袁中校这位“大夫”的诊断。
对自己,成才向来够狠,不知如何轻,不知如何重。
他就是这样不知轻重的把自己放进天地之间那片广袤的荒原,一刀一刀,顺着袁朗剔开道道裂缝,把自己从内到外,思考了个透亮。
天色在成才的思考中变亮,又慢慢暗下去。一整天里,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不是以前那种冷漠的不愿交谈,而是沉浸在思绪中,在不断地和自己对话,所以无法抽离出神思来和别人对话。
薛林他们担忧成才的状态,但是每每试图和成才谈谈的时候,都有一种不得要领的窘迫,这时候,还是司律琛反过来劝薛林:“给他点儿时间,班长那么聪明,他会想透的。”
他们只好在生活和工作上更加配合成才,薛林也继续承担成才离开的那些日子里的训练管理任务。这时候薛林在心里庆幸,好在五班离连部够远,外面的闲言碎语传不过来,不然那些话扎在班长心上,他该多难受啊。他压根不知道,现在的成才听到过怎样的刺心之言,闲人的蜚短流长早不会入他的心了。
其实回来的那天,成才在团部连部走过,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的目光,在怪异地眼神里,他递交资料,听指导员何红涛谈话,但人像是木偶似得,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却怎么也无法跟自己联系起来。
最后离开连部返回五班的时候,他确定自己听到了身后的窃窃私语,也能感受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带着一些恶意,好在,他能回五班,他能离开这种眼神的包围。
在五班,白天他似乎一切照旧,但是在夜里,他噩梦频频。他甚至想过一梦而终,或者醒来就是另一副天地,但是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终于在这一夜,他的梦里出现了袁朗以外的其他人。
他又见到当年那位老师。
老师,我错了吗?我一直记着你说的话,明确目标,一心追逐。什么闲言碎语、波折阻碍,不要被这些挡住了去路。可是为什么,我却没有得到收获,甚至连鼓励赞赏也没有。
老师脸上的笑依旧是无奈的。
那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成才茫然。
我不认为我追求目标是错的。或许,错的是方式,是选择。
老师笑。
二十岁的人做选择,人们希望看到的是充满了他饱满情感的感性选择。三十岁的人做选择,人们希望看到的是他经过缜密思考后的理性选择。你在二十岁的年纪上,做了三十岁的人才会做的选择,你太过理性,太过早熟,太会思考,这都不是人们希望能从你身上看到的,因为这会让评判你的人觉得你无法把控。而你选择的方式,偏偏又充满了二十岁的青年人独具的莽撞与冲动,这与你理性追逐目标的态度放一起更是违和。成才,你说是早熟,那是在思考上;其实你很晚熟,这是说你在情感上。当你把你在情感上的幼稚冲动克服了,让它得以配得上你理性的思考,那你就足以得到成长。
老师转过头。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放弃你一贯骄傲的理智,把自己活成一个由饱满情感支撑着的人,这也足以让你在世俗上获得欢迎。那么,你的选择呢?
那么,我的选择呢?
有白光就着窗玻璃微微一闪,照在成才脸上。
成才睁开眼睛,恍惚看到一个白影从床边倏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