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月等人送清凝一起去了蓝溪镇外的界门。
破誓很顺利,清凝的魂灵保了下来,代价是她的灵质空间归并给了应月,她只能和别人一起共享那个巨大的灵质空间。
他们现在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应月就是唯一的中枢和大脑,负责处理所有的安保和算力问题,并庇护下属的节点。
所有守心人都反过来支持着主节点的工作,形成一套互利互惠的共生关系。
清凝一路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临了要收拾行李的时候更是失了魂。
青叶关切地问过好几次怎么了,清凝都说没事。
直到真正回到那道界门之外,清凝才发觉自己的这种情绪叫近乡情怯。
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来到蓝溪镇,十七岁的时候离开中原。在外漂泊了四十五年后,她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比起激动,更多的还是茫然。
师父知道她回来了对吧?要是见了面该和狗哥说什么呢?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的隐瞒和破誓的事情呢?
“好啦,快进去吧,”青叶笑眯眯地推了清凝一把,“我和阿月在外面等你哟~”
金戈其实也来了,但她说要先去一趟碎叶城的月君祠,便先带着几个人去了,只留下青叶一个人粘在应月身边。
回到中原最高兴的莫过于青叶了。她直言早就烦了满月城那鬼天气,太阳晒得她皮都皴了,还是早早地回她最爱的水乡吃香香软软桂花糕比较好。
“你们不和我一起进去吗?”清凝下意识地想要寻求陪伴。
应月和青叶对视一眼,应月这才婉言道:“不了,这毕竟是老君的灵质空间,贸然进入恐怕……”
她话音未落,蓝溪镇的界碑外就出现了一个蓝色的身影。老君感知到清凝的灵力,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此时他怔怔地看着远离巢穴的雏鸟,有一天居然自己飞回了家。
这么多年他们只能用书信往来,把所有琐碎的情绪用漆色的墨汁掩盖。
她到底过得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在想什么?能不能坚持下去?
这些从文字里是看不出来的。
文字是虚伪的,是不真实的,就连脸上的笑容,眼角流下的泪,舔舐时都有可能产生歧义。泪到底是苦的,还是咸的,这不都取决于读信的人吗?
老君走上前,满心满眼只有清凝。
他知道这不是幻象,不是做梦,是真实存在的清凝。
他带出来的弟子……会回家的,哪怕他们执着地出走,哪怕他们和他立场相悖,他们也是会回家的。
老君眨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一直都是阎明骂的那样软弱无能,好面子虚伪的东西。他知道阎明可怜同为治愈系的李清凝,所以想要去杀了那伽。
但他不能赌。
在老君原本的计划中,他们至少需要三百年的时间,修炼得比那伽强十倍才有机会将他一击毙命。
可现在……清凝自己回来了。
完好无损,身边没有那伽的人,也没有破誓的痕迹——
灵誓没有了,清凝的魂灵也丝毫没有损坏的迹象。
这是怎么做到的?
“清凝……”老君的喉咙沙哑无比,双眼发胀。
“师父,是我呀!”清凝还尝试像以前一样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但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没法像小时候一样快乐了,而且她也长大了,年纪大到足以做阿婆了,所以这个笑只能是生涩的、疏离的。
她拜师只有短短的五年时间,占据了她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
清凝在北域度过了漫长而孤独的时光,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朋友,也没有可以交心的人说话,她只能修炼修炼,不断地修炼……
直到走到今天这步。
她没法说自己付出了多么艰辛的努力,因为能回家已经很幸运了,能有值得信赖的人,能有那么多推心置腹的朋友。
和应月建立联系的时候,清凝发觉自己从来都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有那么多的人都在支持着彼此,支持着应月,也在支持着她。是人们充沛又热烈的感情,使得人类足以在大地上繁衍生息。
和老君,和神,是完全不一样的对立面。
师父的确很关心她很在乎她,但就像他说得那样,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拥有她对他那样的感情。
这就是人和神的差别吗?
不,这甚至无关弟子和师父,只关乎于清凝和老君。
清凝想过,如果师父一直不能理解这样的感情怎么办?会是因为人类“喜欢”、“爱”定义得太狭隘了吗?
师父爱世人关心世人,让那么多流民能在世外桃源里休养生息,甚至能用自己的弟子换所有妖精的性命。
这是爱吧?大爱。
师父细心地照顾狗哥和她,想要尽可能地保护他们不受伤害,这为什么不是爱呢?为什么只能把“心动”定义为爱,而现在的感情不能是爱呢?
清凝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唯一,她也不想成为唯一。
她喜欢的是那个心怀天下的神,是那个救治百姓的老君,因为站得够高所以看得够远,因为顾虑得太多所以显得优柔寡断。
可她爱的,就是这样性格的师父。
她修炼、成仙、破誓,不是为了把自己变得卑微。她更想要并肩站在师父身边,和师父一样心怀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