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州俯到青源县的那些交锋,那精心布置的局被轻易识破、反制,自己不得不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潜伏隐匿的狼狈与耻辱……过往种种,霎时间全数涌上心头!
他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杀意与惊怒,缓缓抬起眼,声音依旧保持着刻意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阴恻恻的意味:“李大人,此事恐怕远非农事增产能囊括。祸患之苗,已露其尖。”
李才被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慑得一凛,连忙问:“先生何出此言?还请明示!”
吴庸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这沤肥法若能成,功劳簿上,周文清是首倡督导之功,那谢明昭便是献策实证之功。假以时日,若这谢明昭再借周文清之手,弄出些什么别的‘利国利民’的新花样,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周文清凭此政绩步步高升,谢明昭及其家族势力借官府背书水涨船高……大人,到那时,在这青州地界,还有您和怀安的立足之地吗?更别提,周文清的座师,与京中崔尚书,并非一路。”
李才听得冷汗涔涔,吴庸的话,将他心中模糊的不安彻底点明,并放大成了迫在眉睫的威胁。他声音发干:“那依先生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府尊严令,不得不从啊。”
“府尊之令,自然要遵从,而且要做得漂亮,不能让人挑出丝毫错处,尤其是不能被那周文清抓住把柄。但更重要的是,必须立即将此间情势,尤其是谢明昭此人再次冒头、并获得沈墨公开支持之事,以最紧急的方式,密报给京中的崔尚书!”
“崔尚书?”李才精神一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吴庸肯定道,“不错。崔尚书身在枢机,明察秋毫。谢明昭此人,心机深沉,手段诡谲,绝非寻常女子,行事出格,必须让尚书大人知晓。”
李才彻底被说服了,连连点头:“先生思虑周全!必须立刻报与尚书大人知晓!只是,寻常驿传太慢,且恐消息泄露……”
吴庸早已准备妥当,从怀中取出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信囊,这是他们这一系传递紧急密信的暗记。
“大人可亲笔修书一封,不必过长,但须要点明:沤肥法及其成效,沈墨对此法及对谢明昭、周文清之明确褒奖与支持态度,此法推行可能引发的青州地方官员政绩格局变化,以及点明谢明昭此人,不可小觑,恐成崔尚书大业之潜在阻碍。将此信密封,装入此囊。我自有最隐秘快速的渠道,确保此信能以最快速度,安全直达崔尚书手中,且绝无第三人经手。”
李才再无犹豫,立刻铺开一张密写纸,提笔蘸墨,凝神书写。他按照吴庸的提示,言辞简练却切中要害,将谢明昭的名字与潜在威胁,写得格外突出。写罢,小心吹干,折叠成特定样式,装入吴庸提供的特制信囊,用火漆仔细封好,郑重交还给吴庸:“一切拜托先生了!务必加急!”
吴庸接过信囊,指尖微微用力,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恶意,沉声道:“大人放心,此事关乎重大,某必以最快速度办妥。京中尚书大人得信,自有明断。眼下,大人还需立即着手沤肥法试行筹备,姿态要做足,章程要周密,至少表面上,绝不能落于人后,授人以柄。”
李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我明白,明日便召集县丞、主簿商议此事。”
吴庸不再多言,将信囊贴身收好,拱手一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如同鬼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