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长祚知道自己,他若故意为难,那才是真心要放人一马时的态度,为难不过是找补心中的不爽利而已。就像凌长祚了解他弟弟,他觉得凌长寿对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也是有几分了解的。
若听到朝中大幅度限制他带入城的护卫,他虽然会提心吊胆,但却也会又几分相信这个哥哥的确有心留他性命。但凌景奕能把自己和临王的小心思都摸到几分,这就让凌长祚心中不悦了,这不悦里还带着些猜忌。
疑心刚起,随即胸口就是一阵闷疼,这次疼的比之前更重些,他使劲咳了几声,咳得面色潮红,这才把闷着的那股气吐出去,却也再无心力对长子猜疑了。
罢了罢了,到底上次兵行险招给自己的身体留下了后遗症。虽然太医们无一人敢说,但凌长祚知道,那毒定是会影响自己的寿数。生儿如狼……对他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闷痛压回胸腔,伸手示意伺候的内侍取过笔墨,提笔蘸墨草草写就了一道赦免的旨意。字迹潦草张扬中又透出几分霸道之气,一如他的性情。
写完后他随手卷起朝凌景奕的方向一掷,那卷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凌景奕稳稳接住。
“去吧去吧。”凌长祚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聒噪的鸟:“寡人还要招太医来议议太后的身体状况,没时间为那点小事磨叽。”
他重新端起那杯冰酒,仰头又喝了一口。
……
太后宫中,空气中之前弥漫着的淡淡的檀香,已换成了另一味更清爽些的香气。太后端坐着,面色也恢复了红润,虽然眼底有些青黑,但总体来说精神和身体状态都很不错。
“寂光,你三皇叔的事,祖母就交托给你了。”她翻看了一眼凌景奕呈上来的那道赦免旨意,依然纤白如玉的手指在绢帛上缓缓抚过,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重新把卷轴递回给凌景奕,同时递上的,还有一封太后的亲笔信,信封上压着火漆,封口处还盖着她私人的印鉴。但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的肯定是劝和两兄弟、并以太后和母亲的身份担保临王性命无虞之类的话。
“皇祖母您放心。”凌景奕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下,将旨意和信都收好。
殿中安静了一瞬,太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孙儿:“听说你遣人去过秀女别院那里?”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若是正事完成之后的闲谈,又仿佛是某种不经意的试探。
凌景奕微微垂下眉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但口里却是很利索地承认没有丝毫遮掩:
“是。孙儿也看到了那些农具的图纸,听匠作间已经传来的消息,这些东西都做出来了,且看着是有用的。孙儿生出了些好奇之心,就派人去看了看画出这些图纸的那位秀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向下人打听了点琐事,并未惊扰。”
太后的嘴角微微翘了翘,脸上浮现满意的笑:“那曲辕犁和龙骨水车在城郊庄园试过了,听说效果很是不错。匠作间那边来报,说东西还能改进得更好。”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一下,显然这些消息让她很高兴:“待改良好了,那水车能在秋天时就用上。没准今年就能看到粮食增产。”
想到这里,太后不由兴致更高。今年又是出兵又是国丧,金银钱粮如水般支出,国库已经紧得厉害。若有个好收成,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高兴着高兴着,她又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殿中响起得格外清晰。
“皇祖母有何为难之事?”凌景奕正盘算着待会儿要如何开口问一问太后对许玖悦的安排,就听见太后这明显的叹气叹,遂关切的问。
“也不算为难之事,就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安排那许氏女。”太后摇了摇头:“若让她去田间地头操持农田,去匠作间和那些匠人们混作一处打造农具……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我也是不忍心。可若只让她随着其他秀女一起,充作一个普通女官,却又浪费了她的这份才能。”
她眉心微蹙,仿佛是真的在为这件事费神。
凌景奕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说道:“孙儿觉得,后续要如何安排,可慢慢再做思量。不过既然如今已经证实她那些图纸的确有用,皇祖母或许可以先重赏那位许氏女。既是千金买马骨,也可激励她继续努力。”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并无波动和情绪,可有凌景奕自己知道,他说出这番话时,心里转过了多少念头。
在他的那些零碎的、不知是梦还是预见的画面里,他是见过正确答案的,他新设了农研司,然后把许玖悦放进去统领研究,之后便只要投入人手和金钱,然后等着收获就行了。
“他”过的多轻松啊,就算那可能就是自己,凌景奕都要生出几分嫉妒了。
但这毕竟只是他梦里飞掠而过的一点画面,时间也不是现在。如今许玖悦年纪太小,毫无资历和声望,还撑不起这样的一司主管的身份和责任。
再三和自己说不要揠苗助长,要克制,要顺其自然。凌景奕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才按下纷乱的念头,只为许玖悦开口求了个赏后就勉强作罢。
太后听了他的话后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也好。有功就该商,先赏着,也看看她后面还有什么本事。”
这边告一段落,便有侍女来报,殿外有陛下传来的太医。
太后之前就听凌景奕提起陛下正和太医商议怎么给她调理身体,此时就微微颔首示意请太医进来,转头有对凌景奕道:“去吧,你三皇叔那边的事,你多上上心。”
“是。孙儿告退。”凌景奕行了礼,转身退出殿外。
一晃又是一天,廊下的夜风扑面而至,却犹带着白日的热气。他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前走去,身后亮着一盏又一盏地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殿内,太后透过雕花窗的空格看着凌景奕渐渐走远,才淡淡向身边人问:“春娘,你有没有觉得,哀家这孙儿对那秀女有些太过关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