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她此时正端着茶盏慢慢饮着,看神情已经是和上次凌景奕面见她时截然不同,脸上已经再看不出什么悲伤之情,但眼里依然藏着几丝倦怠。
凌景奕视线略下移,他递给过来的那本殉葬名单正安静的放在她手边,看着并无被翻阅的迹象。
“皇祖母。”凌景奕淡声开口:“对于人殉之事,孙儿以为不妥。”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他道:“此事的确是有些出格,但这毕竟是先皇的意思。”
“说这是先皇旨意毕竟只是礼部侍郎一面之词,而他本人已经突发恶疾骤然过世,这所谓的口谕......”凌景奕顿了一下才道:“是真是假尤未可知。”
太后不知可否,凌景奕便接着说:“那些乾定宫旧人若以谋逆罪论处,他们虽不是杀害先皇的同谋,但到底也是玩忽职守护卫先皇不力,就算全部斩首也是他们其罪当诛。可如今却不是论罪诛杀而是行殉葬之事,此举有违国之法度,也名不正言不顺。
况且其中还牵扯上了三百多无辜秀女的性命。孙儿已听外头有人议论,秀女殉葬,嫔妃当如何?”
凌景奕话还没说完,太后的杯子就啪的一下砸到了他的面前。
“放肆!你是不是还要问一句皇后当如何?”赵琯因看着恭敬跪在眼前的孙子,往日看着颇得她怜惜的漂亮面孔,此时却是有几分不顺眼起来。
凌景奕在话出口的时候就察觉坏了。果然......
“皇祖母,孙儿失言,请祖母恕罪。”凭良心说,凌景奕是真没有影射他皇祖母的意思,这天下谁敢让他皇祖母给先皇殉葬啊,怕不是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但他一时不慎说出的那话却又真的是经不起仔细琢磨,此时也只有请罪求宽恕。
赵琯因盯着磕头请罪的孙儿好一会儿,到底是摆了摆手:“罢了!你也不小了,都已经入朝办事的人了,以后说话做事就都谨慎一些,祖母不与你计较这点小差错,却不表示所有人都不计较。”
“是,多谢祖母。”
“你刚才话还未完,接着说。”赵琯因敲了下手边的那本册子。
凌景奕看了赵琯因一眼,看她神色是真的要自己接着说而不是故意在讲反话,才继续道:“以孙儿浅见,皇家若大兴人殉之事,怕是会上行下效让此风宣扬开来,到时候就不知会有多少壮年奴仆和妙玲少女被埋黄土白白丢了性命。
此事不但极伤天和,且于我国人口增长也是大大不利,实为大不详。”
听到这里,太后看着他微微的笑了。
虽然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此时太后的心里无疑是满意的。她原本以为寂光会说此事于礼不合,或者此事失于仁德,那样的理由的确也算差强人意。
但此时孙儿能把眼光落在实处,能透过表面的道德外衣看到此事可能产生的实际影响,能顾及国法威严,能考虑到国家风气和人口,这才是更让她高兴的事情。
“寂光,你说的这些,的确足够说服哀家了,”在凌景奕神情放松下来一点后,赵琯因马上接上了但是。
“但是,如今你的父亲如今已经是大齐的皇帝陛下了,事关先皇,这事情你光说服哀家没用,此事还得陛下首肯。”
听到这话,凌景奕不由的在心内撇嘴。
他算是看出来了,太后这就是在故意为难他,大概又是老一套的试探能力,试探想法甚至是试探他手下的势力。
若家的太后说自己的话不管用,那凌景奕是能相信的,但自己这位祖母竟然说自己的话对皇帝没用,那但凡在稍稍熟悉宫廷的人都知道这是在说瞎话。
就像大部分人都会相信他父皇可能毒杀先皇一般,这朝中上下却是也都相信,他父皇绝对是太后的乖儿子。
这么些年,他父皇就没有丝毫拂过太后的意思,而且谁不知道如今朝廷上下宫廷内外全都是太后在做主。
但既然此时太后已经把话说出口,让他去问陛下,他也无可奈何。
这流程是必要走一遭了。
凌景奕面上虽然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在抱头无奈叹息。
“寂光,据哀家所知,你和乾定宫旧人并无交情,今日为何来为他们说话?真是单纯为了国法?”满意过后,赵琯因心里却又不由的升上些猜忌。
“的确是有乾定宫旧人求到了孙儿面前,但孙儿此来却并不为私心。”凌景奕话语间一派坦荡。
不,他就是为了私心,不过这私心不是因乾定宫那些奴才而已。而且,他会好好藏住自己的那点私心,绝不被人发现。
赵琯因又轻点了下那本陪葬品名录才道:“去吧,你若能说服你父皇松口,这本册子哀家便当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