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青本能地转向声音来源,第一眼草草略过没仔细看,回头瞬间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重又扭头过去细细端详,却好悬没被人给气死。
宽大校服外套,双手是藏在口袋里的,脸上全然一副我做错了事快点来揭发我的窘态,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想了半天连句招呼的话都说不出口。
赵默青:“……”
自己究竟该不该给人台阶下?
尴尬间,白舒试探着开口了:“老赵。”
赵默青咳嗽两声,决定转移话题先不谈这个:“班里同学基本上都已经走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并肩站在洗手台前,宽大镜中映出二人身影,赵默青对镜整理自己衣领,白舒则匆忙洗了下手,又扯了纸巾擦干,想了半天犹豫着回:“快了,现在回去就走。”
她这一说,赵默青倒突然想起来了,几分钟前这人不还在排队等电话的学生队伍里吗?
自己记得挺清楚的,总之,肯定有白舒在,所以现在不打电话了,也没跟自己提借电话的事,而是着急着回去了?
想想都知道,消失的这几分钟里都躲在厕所隔间做了什么。
工作一整天了,累得慌,从早忙到晚,高三这阶段不只学生累,老师也累,因此赵默青没心思在下班的几分钟前去抓违规违纪,但必要的警告还是得做,不能给学生留下侥幸心理的苗头,这是她作为班主任的主要职责之一。
“这么紧张,是不是躲在厕所玩手机了?”调侃似的语气,视线盯在镜中并不看对方。
可白舒哪能听出什么调侃不调侃的啊,见此情状,一时间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就差把“是的,我的确做了”几字写在脑门上了,嘴上却照例说着否认的话:
“没有啊。”
完了完了,她班主任这是彻底摊牌的意思吧!可是手机还在自己身上啊,怎么办?赵默青不会搜身吧?毕业前被记大过又该怎么办?
白舒脑中灾难化的想法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滚到后面时直接酿成了一场雪崩,巨大威力就这样把学霸钉死在原地,连做出临场反应的能力都没有了。
赵默青才不管这些,绕开她就往厕所隔间去。
那边白舒紧张到手心冒汗,搞不懂自己班主任意思,只知道人进了厕所隔间,在里面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仔细搜刮了一通,严谨到没放过任何一点细节。
一段时间后,但见对面在检查过后并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侧着身子越过她,重又回到了原本位置上。
“白舒啊。”
“啊?老赵。”
赵默青凑到镜子前检查了下自己的妆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暗暗点人,语重心长道:“最后两星期了,有什么杂念就放放,把心思全用在高考上才更打紧,你说对吧?”
见人不答,沉默片刻又继续道:“毕竟高考这东西听起来很恐怖,但实际上就是个心态问题,心态调好了凡事都有可能,经验之谈。”
从教这么多年,赵默青见过很多在高考前因为心态原因最终失利的学生,自然也见过很多因为心态原因超常发挥的学生。
她虽然不懂自家学委鬼鬼祟祟跑厕所来究竟为的什么,但不管具体原因吧,提醒下总是没错的,免得人临时犯傻做出什么得不偿失的事,那可就不好了。
白舒左耳进右耳出,嗯嗯点头称是,好在赵默青见自己目的达到了便也没再管她,而是转身往厕所外面去。随意道:“走了。”
至始至终都没点破,但句句不离主要矛盾。
白舒目送着人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人还处在懵圈里状态没回来,不敢相信自己真就被班主任那样高高举起,又很难得地轻轻放下了。
懵圈完了,开始后悔,后悔不该胆大包天地去打上这样一通电话,毕竟前后时间间隔不到十秒,万一挂的晚一点呢?万一忘了把手机调静音呢?
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中午在日记本上偷偷写了“恋爱”两字,没被她姐发现,下午林知秋就突然来学校宣讲,受人欢迎的程度太高,毫不例外收获了许多夸赞,但这并不是白舒想要的答案,到头来反而弄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上呢,晚上更糟糕,普琳竟然说自己对她姐的感情是“占有欲”,情侣之间才会有的那种占有欲!你说可怕不可怕?那可是情侣哎,情侣!
别着急还没完呢,在这种可怕之后,还迎来了双倍PLUS版的可怕,因为担心她姐不顾大雨跑来给自己送伞送衣服,所以不惜冒着被处分的巨大危险躲厕所隔间里打电话。
结果竟然被老赵发现了!
唯一幸运的是,她班主任没有明说只是口头上的象征性警告,不然从头烂到尾的一天,堪称离谱了不是?
被坏运气砸昏头的白舒浑浑噩噩往教室方向挪。
几分钟后。
得知情况的普琳满脸抱歉,但白舒也不好再怪她什么有的没的了,毕竟普琳妈不来接同桌这事也有自己的锅。
“算了。”白舒拍拍朋友肩膀安慰道:“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快点回家吧。”
“明天是周天,早上只有英语和语文两个科目,所以我什么都不想带了,回去赶紧洗个热水澡赶紧睡觉。”
普琳似乎在给自己的“不学无术”找个借口。
“然后呢?洗完澡打两把游戏?”白舒很不给面子地拆穿道。
普琳还想用歪理取胜:“同桌这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啊,劳逸结合懂不懂,劳逸结合。”
白舒把没做完的试卷塞进书包,诚实回她道:“不懂。”
和朋友挤一把伞回到家,路上多有磕磕绊绊,一场难得暴雨,白舒衣服被雨淋湿大半,脑子也一并被物理公式加暴雨摧残得晕晕乎乎,乃至于看林知秋都快成了重影。
占有欲……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这个词语,脱鞋动作也随之有了短暂停顿,像是在思考这话的合理性。
抬头,正好和她姐目光对视,早有准备的林知秋接过她书包放好,一块热乎乎的干毛巾直往人头上罩。
白舒站原地由着她姐动作。
擦完了,林知秋下意识摸上人肩膀,在察觉冰凉温度后惊呼一声,关切道:“你衣服湿了?湿了就快去换,我煮了姜汤,洗完澡喝了再睡。”
白舒顿感一阵无言心酸:“……好。”
“那个……”却突然在那人转身离开前叫住对方。
林知秋:“什么?”
白舒咽了口唾沫:“明天周天,下午没课,早上的任务很轻松,只有一套英语试卷和语文试卷。”
林知秋没理解她意思:“所以?”
白舒换了个更直白却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法:“所以,要不要一起睡?”
林知秋一愣。
在经历过不久前那场失眠风波后,两人的关系一时变得很微妙,谨慎避开不谈的话题,几乎都和床相关,最典型的是某次林知秋洗衣服时问要不要也洗下她卧室用品?白舒想了老半天才明白她姐意思——卧室用品,意即床单被套等一类东西。
按理说这种相处模式从前也不是没有,譬如和林知秋吵架后双方都不肯退缩让步的情况。
简言之:冷战。
但现在一切好好的,真没有在冷战。
白舒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行算了。”
侧身避开她姐,往主卧方向去,却在离开瞬间被林知秋大力拽住。
她姐脸上表情也很平静,和白舒不相上下的平静,二人站原地长久对视,仿若电影里慢半拍的特写镜头,无限拉长,又重复闪回。
“外面雨很大。”林知秋给自己找借口,语气和动作都显得很着急,但这着急却不免让人怀疑她平静态度下想要掩盖的真相本身。
白舒垂眸避开她姐目光,知道这是对面妥协的前兆之一。
“我怕闪电,一起睡就一起睡吧。”果然,下一秒,但听林知秋认真道。
“我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