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
白舒偏头看向驾驶座上游刃有余的林知秋。
那人变了,变了很多,更成熟了,她黑发也不知是不是特意染过,乌黑顺滑的披下来,露出的侧脸曲线优美,下颚线条清晰。
林知秋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紧不慢替她调好空调温度,车内音乐曲调轻缓,行驶动作得心应手。
白舒觉得自己又开始混乱了。
所以她收回目光,偏头望向窗外风景。
“中午有什么想吃的?”林知秋按着导航要求下了高架桥,和车流一同驶入市区,“我请客。”
白舒原本的想法是逃了家中午饭,再和林知秋随便扯个谎说自己不饿,这样便不带血地免去了一场相对而坐的尴尬。
至于晚饭,到时候随便扯个什么导师找她有急事的借口开溜就成,可现在的情况似乎……
“你饿吗?”
林知秋笑笑,没正面回答她问题。
“……”
白舒把头转回来,闭眼粗略算了算林知秋一早从B市赶到这里所花的时间,再加上高速路上约莫两小时的路程。
“我饿了,下高架桥后左转到市中心,在那里找个商场吃午饭吧。”
白舒向驾驶座上的林知秋伸出手,“先直走,手机给我,帮你弄导航。”
两人在市中心找了个地下停车场把车停好,白舒轻车熟路,发挥本市大学生日常吃喝玩乐的经验,把林知秋领到一家从外观上看最匹配她姐全身名牌风格的高档中餐厅。
她一个人压根不敢去的那种高档。
餐厅的格调看起来很高大上,不过白舒其实不太懂这些,两人所坐位置正好可看到室外花园精致景观,红玫瑰环绕的白色花园椅旁,站着一对正在说话玩笑的年轻男女。
白舒盯着二人背影看了会儿,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耸耸肩规矩坐好,端起面前果汁喝了一口。
冰凉凉的,很甜。
白舒手指敲打桌面,视线又开始在餐厅内四下扫荡,从服务员的衣着看到他们胸前铭牌,从花园里的男女看到西装革履前来体验中餐风味的外国帅哥。
却不敢看林知秋。
林知秋注意到对方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后实在转无可转,略显无措地低下头,左手大拇指轻轻摩挲起右手虎口来。
——白舒无聊,焦虑,尴尬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林知秋挑了挑眉:和她相处有那么无聊吗?
她感到有些不满。
于是她开口道:“白舒。”
白舒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来,一时间心念直转,以为林知秋突然唤自己名字是大开杀戒的前兆。
“我们聊聊天吧。”
怎料林知秋不仅没有怪她,反而心平气和地道。
“聊天?啊……好,可以啊,那就……那就聊吧。”白舒尴尬到想死,心底石头却在瞬间落了地。
原来只是聊天啊……
她放松了下方才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颈肌肉。
不过,话是这样说,自己又能和林知秋聊些什么呢?
作为前任当然是聊无可聊,分道扬镳各自安好最妙,作为白舒却有许多话想说,不越界不暧昧,不提起曾经回忆便好。想了想,她鼓足勇气主动对上那人视线:“你瘦了。”
时隔五年,以白舒的身份对林知秋说。
林知秋微愣了愣,半晌后突然扬唇笑开:“国外待久了都这样。”
“国外的饭菜真的很难吃。”白舒心情因这氛围轻松起来,接上话茬,“我大三作交换生时去了半年,回来后看到中餐差点感动到落泪。”
“是吗?”
“嗯。”白舒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点头认真道:“说起本科四年,我还挺骄傲的,在一群高智商工科男,男女比5:1的地狱难度中给自己混了个专业第一,读研在本校,毕业后就可以安稳留在A市工作了。”
白舒笑起来了,她只有放松的时候才会笑,林知秋知道这是个很好的兆头,所以她回应地同样认真:“我也一样。”
“什么?”白舒没理解她姐意思。
“我也一样。”林知秋解释道:“毕竟得到这份工作的前提,就是向公司保证说今后会长期留在国内发展。”
“白舒,我不想走了,过去的五年实在难熬,尽管未来大抵也不会轻松。”
“可是我不想走了。”
——因为你在这。
最后这句话林知秋没说出口,但白舒不知为何竟然听懂了:因为我在这,所以对方选择留下。她脑子因这话宕机,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失败了,仅存的思绪里只有一个疑问在转:
为什么?
明明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明明错过了就是错过,明明失去的东西不能再来,转身回头可悲可笑。
明明年少无知付出的代价足够大,大到差点毁了这个家,大到这些年白舒闲下来的每一刻都在反思都在自责。
所以为什么还要开口说这些?
为什么还要继续强求?
想到这儿,白舒神色冷了下来,唇角笑意也渐渐收敛,这变化落在林知秋眼里,犹如一根刺,尖锐锋利扎得她疼,可她仍旧不想放弃:
“白舒。”
她慌张道:“你不喜欢我回来吗?”
白舒一愣。
林知秋用的词语——是喜欢。
“我为什么会不高兴呢?我高兴的,林知秋,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白舒特意换了个词汇,强颜欢笑故作轻松,似乎下定决定要将二人之间联系全部斩断不留一丝余地。
“毕竟你是我姐姐啊,姐姐回来了,妹妹能不高兴吗?”
她脸上灿烂笑意落在林知秋眼中是赤裸裸的嘲讽。
嘲讽她痴心妄想,嘲讽她这么多年还放不下舍不掉,嘲讽她竟然喜欢上了朝夕相处的邻家妹妹,嘲讽她不顾二人之间多年隔阂,硬要在一开始就把伤疤暴露。
可林知秋不信。
“白舒在说谎。”她固执地心道。
真相不过是两人之间隔阂确实存在,因为无论怎样,失去的五年没办法弥补,白舒人生中重要的阶段已然少了她的影子——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不必着急,不必着急……来的时候不就已经想好了吗?林知秋深吸一口气,快速调整情绪。她温柔语调再度出现,片刻便扰得白舒世界不得安宁。
只听她道:“是啊。妹妹是永远离不开姐姐的,不对吗?”
白舒不安地皱起眉头:“……”
又被林知秋摆了一道。
好讨厌。
就像吵架永远吵不过对方,就像无论做多少努力拼命追赶也追不上的身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