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宋余将画好聚水符送到福安堂,另一头,霍然陆陆续续将宋余交给他的那八张符纸全卖了出去。
隔天清晨,天有点阴沉,宋余来到福安堂外的小院等候。
院中寂静,连日的赶工、操心摊位再加上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在她静坐等待时悄然涌了过来。
许老板推开门时,看到的便是宋余伏在石桌上,肩膀均匀起伏,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嘴里一直嘟囔什么。
他并未出声,反而放轻了动作走进院内,就在离石桌还有几步时,宋余被惊扰醒了过来,抬手揉了揉双眼,随后一个哈欠呼出唇边。
“哈啊……”
这个哈欠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也让她意识到自己竟在等待时睡着了,她慌忙坐直身体,抬眼便看到许老板正往这边走来。
他望着愈发阴沉的天空,温声道:“看来宋姑娘近日颇为辛劳,天好像要下雨,不如进屋稍坐片刻?”
宋余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抬头看去,黑压压的乌云将天空围的密不透风,空气中也飘散着闷闷的潮湿气息,她想起今日还未交付,连忙伸手探入怀中想要取出那最后的五张符。
“嗒。”
就在她指尖刚触到符纸边缘时,一滴雨滴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原地晕开了层层水花。
宋余动作一僵,没想到说下就下。
紧接着,“嗒、嗒、嗒……”更多的雨点争先恐后地坠落,砸在她试探摊开的掌心上。
“下雨了。”
她低呼一声,也顾不得拿符了,本能地将双手举到头顶,环顾四周想要寻找避雨的亭子。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转眼间便从稀疏的雨点变成了哗啦啦的倾盆大雨,天地间迅速拉起一道密集的雨帘。
然而,预料中的冰凉并未砸到脸上,争先恐后的雨点在抵达她头顶上方时,便消失了。
宋余一愣,雨停了吗,心中刚升起一丝庆幸,抬头望去一把伞撑在了上方,将所有雨水隔绝在外。
撑伞的人,是许老板。
他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她身侧,将伞大部分笼罩住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中间应该还能再站一个人,只见他半边肩膀暴露在外,迅速被雨水浸湿晕染一片。
他神色未变,只是看了她一眼:“走吧。”
说罢,他便率先转身,朝着福安堂敞开的大门走去,伞依旧稳稳地撑在宋余头顶,示意她跟上。
一股携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扑面而来,是自由的气息,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线,在她脚边变成一个小喷泉四面八方炸开。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宋余迈开脚步跟了上去,主动钻进了由他掌握的空间之下。
两人一左一右步入福安堂内,身后的雨幕将天地隔绝,在地上冒起一个接一个的泡泡,许老板将伞立在门边,伞尖流淌的雨水慢慢汇成了一小滩。
他转身路过宋余时,半边的衣服紧贴着身体,颜色深浅更加泾渭分明。
宋余站在门内,比起许老板还算得上干爽,她看着他那滴滴答答正在滴水的衣袖,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能顺利吐出来。
尽管有伞遮护,但暴雨来得猛烈,从院中到堂内也有不近的一段路,宋余仍被打湿了头发和肩头,几缕湿发紧贴在额角和脖颈,水珠顺着发梢滑过面具边缘,沿着下颌的弧线滴在地上。
宋余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抹去那种黏答答的触感,却先碰到了冰冷的边缘,这才恍然记起自己脸上还覆着面具这东西,这时候贴在脸上并不舒服,她只好默默将手收了回来,用指尖胡乱擦了擦面具边缘的水渍。
许老板很快从内室出来,已换了另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块方巾走到桌边放下,见宋余还杵在门口,便屈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发梢和肩头都湿了,用这个擦擦吧,这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
宋余闻言望向门外,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湿发黏在皮肤上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她终究抵不过那份不适,挪步走到桌边低声道了句:“谢谢。”
许老板将两侧屏风缓缓拉拢,再次检查屏风彻底合上后,他才走到正门边背对着屏风方向,面朝外面的瓢泼大雨负手而立。
宋余拿着那块方巾,略显局促地站在那里,直到听到屏风滑动合拢的声音,紧绷的肩颈才稍稍松弛。
她迅速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这才抬手解开了脑后的系绳,将摘下的面具暂时搁在桌上,用方巾包住长发揉搓按压,吸去多余的水分,偶尔有水珠从发梢甩落,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小点。
许老板站在门口,堂内光线因乌云的遮挡而显得有些昏暗,他静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到墙壁一处拨动开关。
“咔哒”一声轻响,悬挂的数盏琉璃灯同时亮起,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昏暗,将整个福安堂照得更加亮堂。
他下意识朝屏风方向望去,想确认那边的灯光是否已经全部打开,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被眼前这一幕深深粘住了。
屏风前的她在灯光的投射下轮廓更加清晰,慌乱之间望向了屏风上方镂空的莲纹缝隙,斜对面的墙角立着的那面铜镜恰好将刚刚摘下面具的脸一览无余照了出来。
面具下的容颜,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