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我真的不想死啊,您别逗我了,别惩罚我了,我连软木塞都吃不起啊。
不用你买,按一下一个圆圆的红果子,空调就开了,然后我教你调温度。
它们去左侧床头柜最上面的一个抽屉看了看。这个抽屉里放满了发夹发圈和润肤霜,还有个绑包装袋用的橡皮筋,但是没有遥控器。但是当它们离开抽屉的时候,房间里有人了。方鱼正坐在书桌前。窗子上多了一个火红的窗花,日历上写着2023年1月23号,初二。
这怎么办!那只蟑螂悄声问道。
我不知道啊,它说,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是神仙什么的,需要表现得冷静一点——呃,我们先不要动,看看这个雌性人类什么时候离开。
方鱼并没有离开。她径直走向了右侧床头柜,从其中一个抽屉里拿出了遥控器。
那就是遥控器吗?蟑螂问,原来蛋糕是这个样子的,我能不能尝一口。
方鱼看了看遥控器,从里面掏出一节电池塞进雪花玻璃球的电池槽,打开了开关,但是没有声音。她叹了口气,把雪花玻璃球放到了窗沿上,作业扔在书桌里,拉紧了厚实的睡衣,头埋在胳膊之间。遥控器被她放回了右侧的床头柜。
这下不好了,它说,我们需要先找电池。
人为什么要这么没用的球,里面还是冬天,好冷啊,大神,电池又在哪里啊。
从那个玻璃球里面拿出来。
怎么拿?
我们先到那里,别被她发现。
蟑螂悄悄地爬上了窗台,就在它们快要碰到玻璃球的时候,方鱼忽然抬起了脑袋,那只毛毛虫慵懒地吃着什么东西,没有动作。
我想吃芝麻汤圆,毛毛虫说。
烫,还有一会才能好呢。
方鱼的视线越过毛毛虫,集中在它们身上。
但是她并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惊呼“蟑螂”,她只是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惊奇地说,今年春节的霜可真奇妙,竟然还闪闪发亮的。
外边路灯照的,毛毛虫头也不抬——你这么晚还煮汤圆,你妈明天早上不会找你算账吗?
你管她,她没有被香味弄醒偷吃我的劳动果实就不错了,管得着我。
她又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我见过这个,我以前见过,她最后说。
她把那个雪花玻璃球装进了书桌里。
哎呀!人类真讨厌!视力还这么不好。
她没有拍死你就不错了。
趁着她转身,它们立刻溜进了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很多的胶带和纸张,几支没盖好盖子的马克笔,一股陈旧的马克笔颜料气味。玻璃球的电池槽底盖没有盖好,很容易就被掀开。蟑螂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槽里抠出那节滑溜笨重的电池。
我抓不住它,它太大了!蟑螂累得气喘吁吁,浑身冒热气,都不打寒战了。
用胶带把它粘在你身上,我们快去右边床头柜。
然而这一次,日历变成了2018年12月10日。
那个遥控器被方鱼拿在手里,她一边走一边翻找。
另一节电池呢?我明明放在书桌上的。
你新买一个不就好了,快去,去买,我还要给电子秤上电池。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妈,我不想去,太冷了!
你妈也冷啊!乖囡囡去呗。
遥控器被她放在书桌上,她扭动了一下,懒散地趴在书桌上,头转向另一侧,看窗沿上原本——或者说未来——是毛毛虫的地方。
蟑螂很快地爬到了那里,然而它刚刚把电池从背上卸下来,方鱼就把头转了过来。
蟑螂吓得僵在那里。
方鱼并没有被蟑螂吓一跳。她伸过手来,也没有抓住蟑螂,而是拿起了那节电池,留下抖得和糠筛似的蟑螂在那里发懵。
妈!这里有奇怪的光!
方鱼抓着遥控器跑出去,扑到她母亲怀里。她有些害怕地叫着,似乎钻进了女人的衣服里,因为后者也在惊叫着让女儿把冰冰凉的手从衣服里拿出来。
囡囡不想买就不去买么,个么嘎(这么)顽皮伐。母亲笑嗔着,方鱼则和她说,自己拿到电池了。
这个电池怎么是2023年生产的啦,母亲似乎在仔细检查电池。
这是未来的电池,这是那个光带来的。
欸,侬李磊(厉害)嘛哦,母亲又笑了。
回抽屉,我真傻——你还冷吗?
蟑螂又有些冷了。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然后,每次它们出来,都会恰巧错过夺得遥控器的时机,要么就是电池不对,要么是接触不良。有一次,方鱼把遥控器砸到了脚上,疼得满地打滚,把遥控器扫到了床底下,一只白额高脚蛛虎视眈眈地蹲踞在一旁。
我感觉我坚持不住了……蟑螂轻声说。
你不会有事的,它有些焦急了,我是神仙,会保佑你的。
不……大神……不需要了……蟑螂低声说。
为什么?你不应该死,你可是我保佑的!
那你为什么不保佑所有的蟑螂呢?
蟑螂喘了口气。
要是你多管一点事情,我们会有这么多坏事吗?
你们也不容易,没有饭吃……你们和我们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承诺要帮我们……
蟑螂的腹部在抽筋,它的腿蜷成了一团。
你们是好孩子……可是我爬不动了……我不想爬……我不想……我只想安静点……我不饿……我不疼……
蟑螂嘤嘤嘤地哭了。
窗外的雪如鹅毛般降下,积满了窗沿,路灯的光染得一片金黄。
它多么希望,这一片光真的是燃烧的,烧化这个永恒的隆冬,烧化,不再是隐藏在阴影中的白昼,而是冉冉升起的烈阳,从隆冬中喷薄而出的盛夏。
我看到了……蟑螂说。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一个人类的雌性幼崽……她点了一根火柴。
蟑螂笑了,大颚轻颤。
她点了第二根,要是能拿来给我取暖该多好。
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呢?
火柴,一百根火柴散落在地,热浪,腾起雪花。
一小撮雪花。
一大撮雪花。
很多的雪花。
雪花飞舞着,从地面奔涌而上。雪花打着旋,成了一片龙卷,蔷薇的花瓣,多少片蔷薇的花瓣,在雪中绽放,倾倒于宇宙的边沿,滚动着金色的琼浆,雪花炎炎地冲向天空,誓要夺走神明的夏日,雪花炎炎,蔷薇炎炎,雪花在歌唱,它们痛斥着互相的散漫和冷酷,它们互相拥抱。
誓要打破这永恒割裂的严冬。
蔷薇花轰鸣着,砸碎了窗户。蟑螂微笑着。在飞溅的玻璃碎片之间,蟑螂唱起一首气若游丝的歌谣,一只猫,一个梦,一船没有票据的螃蟹,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媳妇。玻璃碎片融成千万片破碎的梦境,蟑螂的、人的、猫的、狗的……它们打着旋升上了天空。
我看到了……夏天……
我还想活着啊!蟑螂忽然嘶吼起来。
我不想死,我还想活着啊!我还想活着啊!
它忽然醒了。
一只蟑螂爬过墙角,触须抖动。它没有说话,它只是路过。
窗外一片澄澈的晚意。雪花玻璃球完好,摆在书桌上。
我该怎么劝猴子到海上捞月亮呢?
方鱼有意无意地问道,惬意地看着它,挪开脚,让蟑螂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