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时间的自由”到底是什么呢。
它一边想,一边看到抽屉被拉开,那个老人把这本书拿出来开始读。
那个孙子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旁边,正在看他的《朝花夕拾》,大概是老头子终于把他劝动了。柜台后头传来一股咖啡的香味,外面的那只三花猫又开始喵喵叫,对面的厕所是一阵冲水的畅快声音,空调外机上缠结的电线投下蓝色的影子,被晨雾迷惑了边界。日历上是2023年12月28日。
它从抽屉里出来,重又爬到了窗台上,“时间的自由”被它抛诸脑后。与刚刚过去的腐朽溃烂相比,当下真是太恬静了,它希望能稍微停留地久一点。何况方才尝试过成为人的感觉,所见的一切都被赋予了一层新的意义,它觉得它应该永远也不会忘记方鱼梦里的经历,如果说它有人生,那大概就应该是那种感觉,再也回不去的,比它所怀疑和辩论的一切都更加真切和美好,而且现在它可能可以说,自己是人。
青饼的味道很好吃,它还想再尝试一下。要尽快找到她,兴许她有办法让它变成人,或者猫,或者,也可以是老鼠。
但是怎么找呢?
再次回到“时间的自由”上。
也许她留下了什么线索,也有可能她早就暗示过什么,比如说,这个所谓的自由和她有关,必须要用《哈利·波特》或者《草房子》来解,无异于大海捞针。一股它确信是困倦的东西摄住了它,让它拉扯于在图书馆蹭其他人的曹文轩或JK·罗琳和到楼里看看她留了什么之间。
它睡着了。
等它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
它竟然睡着了。如果这就是她说的“时间的自由”,那这大概是最没用的自由了,简直说不清是她给了它自由,还是她把它仅存的一点自由都丢给了时间。把怪物用布包起来,然后骗它说不哭不哭,怪物不见了。
不管怎么样,它还是要找她的,希望夕阳能把它尽快带到她那里,虽然概率渺茫。但是它的确到过滨港路,初见蟋蟀和蛾子的时候,它就在滨港路的一户人家里,在此之前,它也到过相似的公寓,有一家的扫地机器人瞪着红色的眼睛,背上有一只狗在呼哧呼哧地喘气,大张着嘴,似乎要用口水填补它扫过的洁净,精卫填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阳光越来越红,图书馆里的书架染上炫目的镶边,然后灯开了,更多人走进来,让这里恍然有了几分夜晚大排档的味道。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它按耐不住好奇心去看了一下太阳,太阳却不在那里,留下一个黑色的空洞,光从子虚乌有处射出来,暗沉沉的蓝天下,一滩粉色的逡染。
这是怎么回事?
它回忆起那天的异变,感到不寒而栗。所幸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天完全黑了,今夜不是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南方冬日的圆融,有很多人在下面的街道上散步。
它最后还是决定,要做一点改变,虽然它动得很慢,如果硬要说的话,它的速度比一只蜗牛快不了多少,但是它也还能行动。
它缓慢地游行着,形形色色的人从它身边经过,它尝试着粘在一个人身上,发现这可行,这个人把它带到了外面,此时,梦境已经开始出现,有一些梦从它身旁经过,而它竟然能听到其中细碎的耳语,怎么回事?
在此之前,梦境从不发出任何声音。它们只是鱼群,于它无关。
行道树上的LED灯像金色的雨,一阵一阵落下。一辆车开得有点太快了,差点撞到这个三心二意的人,车主和行人之间展开一场拉锯战,而它趁机粘在了车上。
车主把手机支在方向盘旁边,显示要去孙家岙。它的确在各种地方都看见过全岛的地图,但是它此前还没有关注过这些东西,毕竟它们曾经对自己毫无意义,只是人需要到达的某个所在,甚至不会有扳道工来解释这件事,也不会有一只狐狸或者一朵玫瑰立在路的尽头 。当下,对它来讲,立在道路尽头的可能是一块青饼。
孙家岙就孙家岙吧,兴许离滨港路很近。
但是司机越开越偏,本来路上还能看见一些其他的车,最后却只剩下飞驰而过的橘色路灯。路灯也很奇怪,它们睁着眼睛,却没有眼珠,也是黑洞洞的一块,只有旁边的光证明它们还亮着。
车开到了一处僻静的小村庄里。海塘外头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近处还被路灯照亮,远处却逐渐融入深蓝色的夜空,风一来,芦苇就哗啦啦响个不停。一道一道暗色的波纹从路灯下消散到远方,隐匿到模糊的天空里。
那个司机从车里出来。
司机静静地坐在海塘上,身体裹了一层路灯昏黄的柔光,不像是有什么事,也不像是要自寻短见,只是坐着,电话来了,但是这个人不接。司机把手机扔进车里,从后备箱拿出一套被子裹在身上。
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然后司机睡着了。
司机的梦从头里面飞出来,像一只相手蟹,笨拙地爬来爬去,猛然撞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