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了一会儿,再睁眼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符近月起身,头还有些疼,里面仿似有针在扎,细细密密折磨着她。
初七十一早已驾马等在东厂大门,符近月撩帘而入,马车行进,不多时到了行宫。
街上凄清旷然,自从使臣进京后白日百姓被禁止聚集,夜晚皇城全面宵禁。
年关将至,并无佳节的热闹氛围。
反而笼罩着一层阴云乌色,低低矮矮悬于头顶,压的人心慌。
马车停稳,皂靴稳稳踩在地面,往上是东厂的暗纹制服,玄色冠帽压在乌青发丝之上,额间一道压痕。
方才在马车里小憩之时留下的,淡淡的红印在那张极为白皙的脸上尤为明显。
冠帽穗子置于胸前,走动间与衣物摩擦,经风一带,没入发间与头发纠缠在一块去了。
她到的不算早,可还有人比她更晚,视线在大厅扫视一圈并未发现熟人。
找了个侍女询问商秋下落,符近月揪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缓解那股泛出来的苦味,放在侍女的指引下前往行宫后花园。
这处行宫是前朝一位亲王居所,占地面积极广,里面装横华丽,在这儿当差的宫女太监不输于皇宫。
听闻那位亲王骄奢淫逸,成日迷醉于烟花之地,在世时府上姬妾成群,通房丫头更是不计其数。
为人很是风流,据说此生只有一个孩子,实在对不起他处处留情的行径。
拐进一条僻静小道,周围种满了蓝冰柏,想来还是迷路了。
暗自运气,打算借用轻功跃到树上找条出路。突然之间听到有人在说话,符近月视线扫过去,正是商秋。
她身旁还有一名男子,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孟若桉。
两人并肩而行,不知说了什么,商秋掩唇而笑。
孟若桉先行发现符近月,远远向她颔首。
“见过督公大人。”
符近月下巴向内收,算是打过招呼。
商秋侧头,步子加快,拉开与孟若桉之间的距离。
“大人也是迷路了?”商秋绕到符近月身边,今晚她着装很是华丽,繁复宫裙铺了一条鹅卵石小道。
发间朱钗摇曳生姿,额前花钿增添几许明媚之色。
“这处行宫布局着实奇怪。”每条小路她都走过一遍,最后还是原地打转。
“大人不介意的话可以由在下带路。”行宫里使臣的一切吃穿用度皆由他负责安排,是以早就熟悉了各处幽闭小径。
“劳烦孟大人。”
“这边请。”商秋亦是出来透风,无意间误入一条羊肠小道,最后偶然遇到在此处歇脚的孟若桉,这才摆脱到处乱窜的命运。
商秋走中间,符近月与孟若桉分别立于她两侧,落后她一步距离。
经过一处凤尾竹林时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就在前方,他们顿时难住,再三思索之下三人果断隐到暗处。
“徐公子好久不见。”
一道爽朗的女声,身穿左衽交领袍,束革带,梳着锁头。皮肤不似京中女子所追求的白皙细腻。
是一种小麦色,颧骨处点缀着细密雀斑,那是长时间在烈日下曝晒所致。
腰悬一根九节鞭,细看之下竟是由动物骨头所铸。
徐行之今晚倒是舍掉了他平日爱穿的月白色,一袭黑衣,领子往下用金线钩织了一条盘旋的蛇。
手腕处是一只蝎子,嗅到陌生气息慢悠悠钻进徐行之手臂中。
徐行之下压手,折扇打开,勾出一丝不算笑的弧度。
“洛朵公主。”来者正是突厥可汗的二女儿,阿那瓌洛朵。
三年前徐行之去突厥寻找一味药,偶然之下遇到被手足追杀的洛朵。
他本不想管,但是偏偏卷进杀局,一味毒放倒所有追兵。
后面恰逢突厥出现政变,所有关隘封锁,不得已徐行之只能在突厥待了两月。
那时的洛朵眉目间稍显稚嫩,远没有现在这般桀骜野性。
“三年前徐公子不告而别,洛朵难过许久,当时朝局不稳,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公主言重。”
洛朵张着一双漂亮的绿色眸子,当她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给人一种深情神秘的错觉。
徐行之是大靖首辅,位高权重,多少官家女子见了他别说主动上前说话,便是暗中抬眼偷看也会心绪紊乱。
洛朵生于草原,长于草原,性子豪放,向来是有话就说。
迈步上前,直视徐行之眸子。声音朗然,不见一丝羞赧。
“徐公子可有婚配?实不相瞒,当日一见洛朵便对徐公子心生喜欢,这三年来帐中尚未迎过夫郎,若公子愿意,可随洛朵回突厥。”
徐行之笑容不变,“在下已有心悦之人,谢过公主厚爱。”
洛朵:“能得徐公子爱慕,想必不似一般女子,洛朵可否有幸知晓是哪位官家小姐?”
在她们突厥有个传统,但凡看上了,势必要不择手段抢过来,王位如此。
遑论一个男人。
徐行之或许算不上身手极佳,但胜在足够聪颖,那一身奇诡阴毒的手段很是合她心意。
若能迎回突厥,于她的争储之位,必然如虎添翼。
徐行之但笑不语,洛朵不依不饶,人选在脑中过一遍,来大靖时早已摸清京中各方势力。
是以很快筛选出可能之人。
“洛朵斗胆猜测,可是那位商秋公主?”
暗中的符近月眸子阴了几分,有些不善的盯着凉亭里那两人。徐行之若敢答是,她非得割了他的舌头。
商秋眸子低垂,双手搅在一处,无端变成别人口中谈话的对象,令她有些不快。
草原习俗符近月有所耳闻,突厥公主行事张扬,不难想象若是被她盯上,商秋会吃多少苦头。
她虽贵为公主,身后却无强大家族照拂。其次与皇帝关系一般,说到底,那位圣上也只是一位十二岁稚子而已。
先帝突然暴毙,加之皇后手段了得,后宫能平安长大的皇子寥寥几个。
当今皇上年纪虽幼,但母族势盛,是以得以登临大统,改写年号。
符近月可不认为小皇帝会专门为了商秋,与突厥公主扳手腕。
只怕介时商秋只会悄无声息死于紫宸殿,最后草草以公主礼仪葬之,结束她这匆匆一生。
“商秋公主金尊玉贵,徐某不敢高攀,公主慎言。”
笑容淡了些,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正要说些什么,身后随从上前,附在耳边与她耳语几句。
洛朵方按捺下到嘴的话题,行了个草原上的礼,“洛朵有事急需处理,徐公子请自便。”
“恭送公主。”
洛朵人刚走,徐行之收扇,空气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眼睛微微眯起,遂提步离去。
三人回到正堂时时辰刚刚好,官员使臣齐聚一堂,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稚嫩的五官端出威严之色。
符近月撩袍坐下,侍女恭敬上前斟酒,皇宫特供御酒。
一口下去清香甘醇,唇齿留香。
正对面是那位突厥公主,两人视线不期然对上,符近月面无表情,洛朵眼尾上挑,遥遥敬了她一杯酒。
符近月回以一杯,一饮而尽。
徐行之姗姗来迟,一身黑色锦袍衬得他面若冠玉,俊美无涛,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范。
好巧不巧,他的位置挨着符近月。
人刚坐下便自作主张给符近月斟酒。
符近月将那杯酒搁置在桌沿,徐行之倒酒,她不太敢喝。
“徐某不知,大人竟还有偷听人说话的爱好。”
“徐大人颇有当奴才的资质,端茶倒水这差事干的很漂亮。”
“承蒙大人夸奖,大人怎的不喝我为你倒的酒,是不漂亮吗?”
“并非什么人都有资格伺候本大人,最起码,徐大人够不上。”符近月唤来侍女换了个酒杯,椅子往左边挪了挪。
徐行之见她此番行为,也跟着挪过去,她刚拉出来的距离不到片刻又被他填上。
“还望大人指点迷津,徐某多加努力,争取早日陪侍大人身侧。”徐行之像一团棉花,无论符近月使出什么招儿,他一一照单全收。不置气,不发火,言语温润。
看着脾气性格好极了。
符近月执杯一饮而尽:“梦里有。”
徐行之故作惊讶:“我倒是经常于梦中见到你,只是你更加不好相处,时常对我非打即骂。”幽幽叹气,那幽怨的气息不偏不倚笼罩住符近月。
“多从自身找找原因。”
宴席正式开始,皇帝绷着脸说了几句场面话,几国来使互道赠言之后君臣同乐。
隔着场上的舞姬,符近月与逢源在虚空中对视上,这几日她太忙,回到京城便与逢源失了来往。
逢源眉眼含笑,笑意温文尔雅,看着比身旁某人舒心多了。
先不管逢源那笑里有几分真,但徐行之扯出来的虚假至极。
“听闻这位太子殿下生母早逝,幼年流落在外,十五岁时才回宫。七年时间便入主东宫,确实手腕非凡。”
符近月莫名其妙扫他一眼,评价:“长舌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