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恨水摇摇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但她很快用手背抹去,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没有很久……去年秋天。生病,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了……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是没留住。”
沈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想到了自己早逝的父母,想到了独自带着妹妹挣扎求生的这些年。同病相怜的感觉悄然滋生。
“那你……一个人?”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叶恨水点点头,又摇摇头,泪水再次涌出,这次她没去擦,任由它们流淌。“本来……还有爸爸。”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带着深深的痛苦和茫然,“可是妈妈走后没多久,爸爸他……他因为之前给妈妈治病欠了很多债,债主逼得很紧……他一时想不开,就……就跳河了……”
沈嵘瞳孔骤缩,倒吸了一口凉气。父母双亡,父亲还是因为欠债自杀……这女孩的经历,比他想像的还要沉重惨烈得多。他看着她无声流泪、强忍悲痛的样子,胸口莫名有些发闷。
“抱歉,”他干巴巴地说,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安慰人,尤其在这种巨大的苦难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我不知道……”
“没关系的,”叶恨水用力摇了摇头,用手背胡乱抹着脸,“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打点零工,自己租了个小房子,能养活自己。”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但那微微颤抖的肩线和眼底深藏的悲伤,出卖了她。
沈嵘沉默了。他看着柜台上那个小小的手帕包,里面是她亲手做的、或许是为了表达感激而倾注了心意的糖。再看看她洗得发白的裙子和磨损的背包。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在母亲忌日那天的暴雨里,承受着丧亲之痛和债务阴影,却还想着用自己微薄的方式感谢一个只是顺手帮了她一把的陌生人。
他烦躁地耙了一把头发,银色发卡闪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苏缪峥而淤积的戾气和郁闷,在叶恨水平静叙述的惨痛现实面前,似乎变得有些……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问她需不需要帮助?以什么立场?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勉强糊口的小店老板。最后,他只憋出一句:“以后……有什么事,如果路过这边,可以进来坐坐。”这大概是他能表达的最大的善意了,虽然听起来依旧硬邦邦的。
叶恨水显然听懂了这份笨拙的好意。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沈嵘——这个眉目间带着疤、看起来凶巴巴不好惹,却会在雨夜把外套给她、背她去打车、现在又因为她的话而显得有些不自在的男人。
“谢谢你,沈先生。”她真心实意地说,这次的笑容虽然带着泪痕,却清澈了许多。“真的……谢谢你。”
她又站了一会儿,似乎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深深鞠了一躬:“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做生意了。”
“嗯。”沈嵘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纤细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又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感激的笑容,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风铃晃动,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回荡。
沈嵘站在原地,半晌没动。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手帕包,伸手拿过来,解开。里面是几十颗小巧玲珑、色泽金黄的桂花糖,用透明的糯米纸包着,散发出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混合着麦芽糖的甜腻。
他拈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香气萦绕齿颊,手工熬制的糖,甜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质朴的温暖。
很普通的糖,甚至比不上他店里任何一款糖果的精致和复杂度。
但他慢慢地嚼着,目光望向窗外叶恨水消失的街道方向,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世界,有人开着保时捷、戴着百万名表,用昂贵的甜点和首饰作为精心算计的筹码;也有人,在失去一切、背负着伤痛和债务的泥泞中挣扎,却仍愿意用亲手制作的一包糖,来表达最纯粹的感激。
沈嵘咽下那颗糖,甜意蔓延,心底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