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
少年的话音落下时,龚泽倦的呼吸猛地顿住。他盯着少年眼角的痣,看着他说话时下意识抿唇的动作,记忆深处某个蒙尘的片段突然被撞开。
那时候他已经成年,某个雨夜,他听见厂门口有微弱的呜咽声,推门就看见个浑身是血的小孩缩在角落,校服被撕得破烂,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像条被丢在泥里的小狗。
小孩看见他时,眼睛里先是惊恐,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死死抓住他的裤脚,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别送我回去……求求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嘴角破了,说话时带着血沫,“他们要打断我的腿……”
龚泽倦至今记得那双手的温度,冰冷,却抖得厉害,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把小孩拖进室内,用急救箱给他处理伤口,酒精棉擦过撕裂的皮肉时,小孩咬着牙没哭,只是额头上的冷汗像断线的珠子,把碎发浸得湿透。
“你从哪跑出来的?”龚泽倦问他,手里的绷带缠得很紧。
小孩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笑脸……福利院。”
那一刻,龚泽倦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认出小孩校服上绣的编号。和他当年的“73”很像,只是数字换成了更小的两位数。他甚至能想象出这孩子经历了什么:
被关在小黑屋,被用鞭子抽,被强迫着玩那些扭曲的游戏,直到某天鼓起勇气,用碎玻璃割断窗户的铁条,从高高的围墙上跳下来,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身后是院长和人贩子的咒骂声。
就像当年的自己。
他给小孩找了身干净的衣服,是他刚买的,还没穿过,太大了,套在小孩身上像件袍子。又煮了碗热汤面,小孩狼吞虎咽地吃着,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停,好像下一秒食物就会消失。
“天亮我送你去派出所。”龚泽倦说,“那里有警察,他们会保护你。”
小孩抬起头,嘴边还沾着汤渍,眼睛亮得惊人:“你不送我回去?”
“不送。”龚泽倦看着他,像看着当年那个躲在衣柜里发抖的自己,“以后再也没人能把你送回去了。”
“可是我想跟着你,以及那个姐姐。”少年的眼中亮地像星星。
龚泽倦冷笑一声:“操,跟我?你跟的起吗?”随后从口袋拿出烟盒。
“我可以,我可以尽量!”少年大声喊,带着哭腔,“我不想让你抛弃我,哥哥。”
龚泽倦取烟的手一顿,满眼惊喜地看向那个孩子:“你确定?”
“我想拜你为师,从此之后你就是我师父了!师父!”少年的眼神坚定无比。
龚泽倦被这声“师父”逗笑了,把烟塞进嘴里,然后笑着说:“得,你这个徒弟我认了。”
风将思绪拉回现实,看着这张脸,熟悉,太熟悉了。
少年的身影突然开始闪烁,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怎么回事?”齐云伸手去碰,却径直穿过了少年的肩膀,“是假的!又是幻影!”
“副本在逼我们做选择。”秋月白的声音冷下来,目光扫过四周。书架上的书开始自动翻动,最终停在某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行字:“留下幻影,前路断绝;除去幻影,方得真途。”
“除去?”黎郁的眉头拧得死紧,“他只是个孩子。”
“他不是孩子,是副本的陷阱。”龚泽倦的声音很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从墙上掰下的碎砖,棱角锋利,“你看他的眼睛。”
黎郁转头,正对上陈阳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不再有少年人的清澈,反而透着种冰冷的诡异,像在审视猎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校服的衣角在风里飘动,却带着非人的僵硬。
“杀了他,才能找到真正的小夏。”龚泽倦往前迈了一步,碎砖在掌心硌出红痕,“这个世界不需要同情,尤其是对虚假的幻影。”
“可他的样子……”黎郁的喉结滚动,想起那个雨夜浑身是血的小孩,想起陈阳说“有人愿意为我停下来”时的眼神,“他们本该幸福的。那些被拐的孩子,本该有像他这样的人生,穿着校服,而不是困在副本里,变成杀人的幻影。”
“那是现实的事。”龚泽倦的声音没有起伏,碎砖举了起来,“现在,我们要先活下去,才能谈别的。”
“龚泽倦!”黎郁想去拦他,却被对方用眼神钉在原地。
龚泽倦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同情在这里不值钱,只会害死更多人。”
幻影陈阳突然笑了,声音像无数个孩子在合唱,甜腻又阴森:“你们在吵架吗?像当年院长和人贩子吵架一样……他们总为‘该卖哪个孩子’吵呢。”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校服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当年那个雨夜的血。“快来杀我呀,不然……”他的手往身后一指,书架后露出个黑洞洞的门,“真正的陈小夏,就要变成新的木片了哦。”
黎郁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看见门缝里闪过陈小夏的衣角,听见她模糊的呼救声。
“黎郁。”龚泽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选。”
空气仿佛凝固了。黎郁看着幻影扭曲的脸,看着他身上不断渗出的“血”,又想起或许正在某个角落等着,等着他们去救真正的陈小夏。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动手。”